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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话持续到凌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壶续了三次水。


    后来那个人去了南方，再后来听说他的公司上市了，又听说他卖掉了所有股份。


    最近的消息是他在某个海岛开了家民宿，每天钓鱼、晒太阳，朋友圈里全是蓝天白云的照片。


    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这次是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王总约明晚七点，老地方。”


    颜维明放下茶杯，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掌心的温度在表面留下模糊的雾痕，很快又消散无踪。


    楼下街道的车流汇成光带，红色尾灯与白色前灯交织成绵延的河流，向着城市深处流淌而去。


    更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警示灯，在夜空中划出缓慢移动的红点。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他没有看屏幕，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黑暗瞬间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亮。


    笵冰冰抿起嘴唇，视线垂落又抬起，最终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声音里刻意掺进一丝柔软的恳求，关于新电影里能否有一个角色，哪怕需要改变形象也无妨。


    颜维明的目光没有松动。


    他清楚此刻不是讨论个人份额的时候，公司上下正为更重要的目标凝聚心力，任何可能扰动这份专注的安排都必须搁置。


    至于电影，他心中已有另一幅蓝图。


    早在《边境哨所》的筹备阶段，他就在构思下一步。


    过去一年，那部作品在市场与专业领域激起的回响，让他更确信自己该追寻的方向。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票房的数字，而是能在时光中留下刻痕的作品，兼具价值与重量，才对得起命运给予的这次特别旅程。


    这样的目标意味着极高的标准，艺术与商业必须找到精妙的平衡点，这样的剧本如同沙中淘金。


    经过漫长的筛选与权衡，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个被重新赋予时代灵魂的故事上——它将不再讲述遥远国度的往事，而是植根于一片他更熟悉、也更沉重的土地。


    在他记忆的角落里，存着一部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片，核心是两名士兵穿越火线传递讯息的任务。


    全球观众曾为之投入目光与情感，但在某些地方，它未能引起同等程度的共鸣。


    颜维明认为，这并非故事本身的问题，而是距离感作祟。


    若将同样的勇气与牺牲，移植到一片东方战场，让主角的面孔换成同胞，让硝烟弥漫在国人熟知的历史天空下，一切或将不同。


    他计划将目光投向一九三七年的淞沪。


    他会派人去搜寻尘封的记录，相信一定能找到类似的英勇事迹：某位无名者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只为将至关重要的情报送达。


    他要先让这个故事在银幕上复活。


    如此一来，未来若再有相似题材的作品出现，历史的先后顺序将站在他这一边。


    这类题材的核心精神昂扬向上，获得认可并非难事。


    况且，战争影片在此地向来拥有深厚的观众土壤，许多同类作品都曾赢得广泛的关注与掌声。


    他确信，只要故事真正扎根于这片土地的血脉，观众自会给予回应。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几分，将办公室一隅照得透亮。


    颜维明收回思绪，眼前人的等待似乎已持续了片刻。


    他并未直接回答关于角色的具体请求，只是将话题转向更广阔的筹备框架。”新电影的背景，会放在一个需要所有人铭记的年代。


    选角会考虑很多因素，不仅仅是外形。”


    颜维明决定将《1917》进行本土化改编，并非仅仅出于票房考量。


    那部作品在电影技法上实现了一次突破——它营造出整部影片由单一镜头完成的错觉。


    从观众视角看去，画面仿佛始终跟随着两名士兵，记录了他们长达一整日的奔袭，中间不存在任何剪辑痕迹。


    这种“伪一镜到底”


    的手法在长片领域尚属首次应用，也为影片赢得了诸多荣誉。


    次年，它斩获了金球奖的最佳导演与最佳剧情类影片，并在奥斯卡收获了十项提名，最终将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配乐和最佳视觉效果收入囊中。


    在大洋彼岸的英国电影学院奖中，它更是以九提七中的成绩成为当年最大赢家。


    单凭“一个镜头拍到底”


    这个概念，就足以吸引大量关注。


    这种大胆的实验性探索，尤其容易赢得艺术电影界的青睐。


    当然，影片并非真正只用一个镜头拍成。


    但与普通电影相比，它的剪辑点确实少得多，全片仅二十二处，最长的片段持续了八分钟，其余段落也都在三分钟以上。


    八分钟不间断的拍摄——足够一个人步行走出两里地。


    这种极少剪辑、依赖长镜头叙事的模式，要求演员必须一气呵成地完成大段表演，同时对摄影、美术和导演的现场调度能力都是严峻考验。


    选择改编这样一部作品，意味着一旦成功，便可能赢得国际影坛的尊重，甚至有机会叩开一些重要电影节的大门。


    但若失败，模仿不到位，反而可能沦为业内的笑谈。


    机遇与风险如同硬币的两面。


    颜维明没有犹豫，剧本完成后便送交了主管部门审核。


    某个上午，他正在家中梳理新项目《1937》的框架思路。


    拍摄许可的批复大约还需几天时间，他打算利用这段间隙提前准备。


    电话就在这时响起，听筒里传来托比·艾默里奇的声音——这位华纳兄弟的高层再次来到了北京。


    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访问会越来越频繁。


    随着内地电影市场的扩张，好莱坞公司高层的身影将更多地出现在这里。


    半小时后，颜维明在一间会客室见到了托比。


    他身边跟着一位秘书，是位发色浅金、身形窈窕的年轻女性。


    托比本人则穿着深色西装与锃亮的皮鞋，打扮得一丝不苟。


    “祝贺你，”


    托比伸出手，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边境风云》在北美和欧洲的表现都很出色。”


    初春时节，燕京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


    办公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窗外城市轮廓模糊。


    颜维明将两只白瓷杯推向桌对面，深褐色的液体微微晃动，表面浮着细密油脂光泽。


    托比接过杯子时，指节在杯柄上停顿片刻。”那部边境题材的片子，”


    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卷舌音，“在东南亚先露面，四月份才跨海到欧美。


    结果北美票房停在一千五百万美元，欧洲各院线加起来……大概三千万。”


    他说这些时，眼睛盯着杯沿升起的热气。


    电影里男女主角的面孔对西方观众而言几乎陌生，能拿到这样的数字，已经超出许多人的预期。


    这意味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又将有千万美元入账。


    “没赔本就好。”


    颜维明靠向椅背，声音很淡。


    金发秘书小口啜饮咖啡，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托比放下杯子，瓷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短促轻响。”这次来，确实有事要麻烦你。”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华纳今年有几部片子，我们觉得……华夏市场应该能接受。”


    他列举了几个名字：一部都市喜剧，一部西部题材，动物题材的续集，还有那部备受期待的科幻作品。


    都不是敏感题材，全都能顺利进入内地院线。


    公司高层今年野心不小，想在这片快速膨胀的市场多分一块蛋糕。


    而眼前这个人手里有宣传渠道，有线上平台，还有院线资源——再合适不过的合作伙伴。


    托比听到对方爽快应下，脸上绽出笑容，抬手拍了两下。”李，我们合作一直很愉快。”


    他语气里带着某种感慨，“以前还有人说我跟你走得太近，现在他们都闭嘴了。


    这个市场……谁都不敢再忽视。”


    他想起几年前《飓风营救》系列开拍前的对话。


    那时颜维明就预言过华夏市场的膨胀速度，托比虽然相信，却没料到会这么快。


    照现在的增长曲线，最多两年，这里就会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票仓。


    “以后还会有更惊人的变化。”


    颜维明说这话时，视线投向窗外。


    雾气正在散去，高楼轮廓逐渐清晰。


    托比附和了几句，话题转向好莱坞近况。


    某位已故天王的纪录片去年赚得盆满钵满，今年又有公司想打类似主意；诺兰的新作内部试映反响热烈；派拉蒙与那位顶级明星重修旧好，经典谍战系列即将重启第四部。


    闲聊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颜维明听着，指尖偶尔轻点扶手。


    他察觉到对方还有别的话没说。


    果然，托比再次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才开口：“那部《宿醉》……你有做续集的打算吗？”


    “想过。”


    颜维明回答得很平静，“不过最近抽不出空，等手头事情少些再说。”


    第一部在全球卷走四亿多美元票房，这样的成绩不拍续集，任谁都会觉得可惜。


    其实后续两部的剧本早就在他抽屉里躺着，只是他一直没拿出来。


    时机需要等待，就像泡茶需要合适的水温。


    托比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茶杯边缘残留的温热。


    颜维明没有立即起身，指腹缓慢摩挲着光滑的瓷面。


    窗外燕京的暮色正一寸寸沉降，远处楼宇的轮廓逐渐模糊成青灰色的剪影。


    他确实不打算再去大洋彼岸拍那部电影的后续了。


    几年前那份合约里藏着太多隐形的绳索，稍有不慎便会被分走更多。


    现在不同了，这里的市场足够丰沃，足以撑起谈判的底气。


    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启动第二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