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看吧,我得歇会儿。”
剧本在他手中已搁置三日,始终未翻开。
近来事务缠身,李导演要求六月中旬前处理完所有杂事,随后便要进组。
他是个耐不住拖延的性子,这几日接连约见经纪人和旧友,将各项往来逐一理清。
若不是她突然到访,此刻他应当仍在奔波。
他计划十日内解决所有琐碎,然后全心投入剧本。
她接过那册名为《1937》的文稿,低头细读。
身为不甘平庸的艺人,她确实好奇这位声名显赫的导演此次会讲述怎样的故事。
窗外日影渐斜,她读完最后一页时,身旁的人仍在沉睡。
年岁渐长,精力终究不如从前。
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并非因为身侧安睡的人,而是手中这剧本未能达到预期。
故事脉络异常简单:淞沪战火中,两名士兵奉命传递指令,沿途历经波折,其中一人从油滑退缩到重拾信念。
在她看来,这至多算中等水准,远称不上杰出。
“不应该……”
她默想。
那位导演的编剧功力业内公认,莫非是自己眼界不足,或忽略了某些细节?
她重新捧起剧本,再次逐字阅读。
待到第二遍读完,暮色已染透窗棂。
身侧传来窸窣动静,那人醒了。
可她眉间的蹙痕仍未舒展——与初读时的感受并无二致。
这故事在她心中,勉强够上七十五分。
“觉得怎么样?”
刚醒来的嗓音带着沙哑,一只手随意搭了过来。
“我……”
他低笑出声,语气笃定:“绝对精彩。
李导亲口告诉我,这部片子是冲着明年戛纳去的。”
她倏然抬起眼睫:“目标是戛纳?”
即便她并非科班出身,也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世人常提欧洲三大影展,但真正最难叩开大门的,始终是戛纳。
那里只接受全球首映的作品,每年报名影片多达数百部,最终能进入主竞赛单元的不过二十余部。
各国顶尖之作在此角逐,淘汰之残酷,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华语影坛的棕榈枝至今只折下一枝,便是那出《霸王别姬》。
被《视与听》列为世纪之首的《花样年华》,在影史长卷里常年徘徊于第八第九的位置——这般杰作,当年也未曾捧回最佳影片的桂冠。
戛纳的评审们承认它在光影技艺上的卓越,却觉得内里的魂魄仍欠些火候。
那一年,它只带走最佳男演员与一项技术大奖。
“这片子……要争金棕榈?”
她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
“倒没提金棕榈,只说要去戛纳闯一闯。”
他抬起眼,有些困惑,“你怎么了?”
“我觉得本子……没想象中那么好。”
他听了只是笑笑,点头道:“我等会儿细看。”
他心里觉得她读书不多,审美自然有限,这话便没往深处去。
晚餐后,她钻进游戏里消磨时间,他则拾起那本《1937》的剧本。
摊开笔记本,他打算好好琢磨。
两个钟头过去,纸页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三页字迹。
他把男主角心绪的每一次转折都拆解开来,还添了些自己的体悟。
可笔尖停驻时,他的眉头却锁紧了。
李导说过要冲击戛纳,还许诺帮他在国内集齐三金奖杯。
他原本满怀期待,以为会遇见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可现在——竟和她说的相差无几。
这不过是个中上水准的剧本,离精彩还远着呢。
“是不是没那么好?”
她路过厨房取饮料,随口抛来一句。
“还行吧,故事有韵味,人物也在成长。”
他不想折了李导的颜面,话出口时,自己都觉得虚浮。
等她脚步声远去,他又将剧本从头翻了一遍。
结论依旧。
这故事只能算尚可,远远称不上杰出。
想到接下来整整一年都要押在这上头,他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茫然。
李导明明说得那样笃定,怎么到手的故事却是这般模样?
他终究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不久,经纪人就赶到了他家,接过剧本匆匆读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后,经纪人抬起脸,眼里全是迟疑:“小明,这本子……感觉没那么出彩啊。”
“是吧?我和她也是这么觉得。”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泛着苦。
期待垒得越高,摔下来时便越空洞。
他原以为真遇见了能征战国际的作品,谁知竟如此平凡。
“那……你要推掉吗?”
指尖抵着眉骨缓缓按压,他感到太阳穴深处传来一阵阵酸胀。
窗外的霓虹灯牌将红光泼进室内,在他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李导那边……我不能有别的说法。”
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皮革摩擦般的沙哑,“好好拍戏,别的不要提。”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摊开的剧本上。
纸页边缘已经卷曲,第三页用红笔划出的台词旁有个小小的油渍——昨晚吃外卖时滴落的。
国内票房能过两亿就好,他默念着这个数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涩味。
主演的电影还没有破过亿呢。
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棉絮:“记者问起来,就按李导团队给的稿子说。”
** **
报纸标题在早餐桌面上摊开。
“新片剑指戛纳最高奖”
——黑体字横在咖啡杯留下的褐色水渍上方。
另一版用更小的字号写着:“导演本人澄清:只是希望让世界听见我们的声音。”
隔壁桌的客人正在翻娱乐版,手指划过铜版纸发出窸窣的轻响。”……十六年没拿过了吧?”
那人对着同伴说,叉子戳进煎蛋的蛋黄,橙黄色液体缓缓漫开。
七月的影院排片表贴在玻璃门上。
三部电影的名字用红色胶带标出,分别占据七月中旬、八月初和八月底的格子。
胶带边缘已经翘起,在空调冷风里微微颤动。
网络论坛的页面在手机屏幕快速滚动。”他凭什么?”
这三个字反复出现,夹杂着表情符号和断句。
有人列出了明年戛纳可能参展的片单,英文片名后面跟着长长的导演履历。
滚到最后,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大多数声音都不看好。
不是不愿意支持,而是那座海滨小城的竞赛太过残酷。
全世界的电影人都把最好的作品送去那里,运气和实力缺一不可。
曾经有几部华语电影离最高奖只差半步,评委会大奖的银色棕榈叶奖杯在新闻照片里泛着冷光。
要赢,不仅自己要足够好,还得看同一年的对手是谁。
这些议论声浪传到当事人耳中时,他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机舱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餐食混合的气味。
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舷窗外云层厚重如棉絮,下方是深蓝色的英吉利海峡。
这次要去见一位配乐师。
那位英国人此刻还没什么名气,但几年后会有几部好莱坞大片贴上他的名字。
战争题材的片子尤其需要那样的音乐——磅礴里藏着细碎的悲悯,像硝烟散尽后战壕里积下的雨水。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传来压迫感。
他看了眼手表,计算着后期制作的时间线。
五月前必须全部完成,而拍摄周期已经占去了太多日子。
剪辑室、混音棚、调色台——这些地方将在未来几个月成为他的主要战场。
时间像握在手里的沙,正从指缝间加速流逝。
颜维明需要确保电影的音乐不出问题。
他不想临近期限才匆忙寻找作曲家,于是决定提前物色人选,把故事讲清楚,让对方有充足时间酝酿创作。
他筛选了几位业内知名的配乐师,最终目光落在了鲁伯特身上。
选择他基于几个理由:首先,鲁伯特此时声名尚未显赫,颜维明打听过,对方近期正好处于空档,没有接手新项目。
其次,鲁伯特在战争题材影片的配乐上确有独到之处。
再者,鲁伯特的家族与东方那片土地有过渊源——他的母亲与外祖父曾在沪城居住,据说正是在战火纷飞的年月。
家中至今保存着一些旧信件,提及过那座城市的往事。
因此,若是为《八佰》这样的故事谱曲,他或许会投入格外不同的情感。
记忆中,鲁伯特曾将一首爱尔岚民谣改编成旋律,用在战士吹奏口琴的场景里,后来那旋律成了《苏州河》的基调。
这样的人才,值得邀约。
飞抵伦敦,见到真人时,颜维明略微一怔。
电影资料网站上的鲁伯特,总是西装革履,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面带微笑,甚至有几分古典演员的俊朗。
但此刻站在门廊里的男人,套着件皱巴巴的短袖,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发像是数日未曾梳理,纠缠在一起,靠近时还能闻到一股隔夜的、混杂着烟草与旧纸张的气味。
“真抱歉,”
对方抓了抓头发,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本来打算早上收拾一下的,但昨晚看一部老片子看到凌晨,才起来没多久。”
颜维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类创作型的人,生活节奏总有些特别。
“需要先洗漱整理一下吗?”
“不用,谈正事要紧。”
鲁伯特侧身让开通道。
颜维明带着助理走进屋内。
房子空间宽敞,但看不出是租是买。
偌大的地方只住着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