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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李导，我们这趟来，其实是希望能跟你搭个桥，合作一把。”


    “合作？”


    颜维明放下茶杯，有些意外。


    他手头《1937》的拍摄虽未正式开机，但排练早已紧锣密鼓地展开。


    刘晖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边缘。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持续的低鸣。


    他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立即回应，便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们这边可以承担所有额外的开销。”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包括剧组迁移、场地重新布置、耽误的日程——这些折算出来的数目，我们全额负责。”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颜维明的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几乎只是皮肤擦过表面的声响。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一群鸟掠过阴沉的天际，很快消失在楼宇后面。


    “不是钱的事。”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我们在象山已经筹备了三个月。


    布景搭了，合同签了，当地协调都做完了。


    现在换地方，等于前面花的工夫全部作废。”


    刘晖没有移开视线。


    他注意到对方说话时并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空中某个虚点，仿佛在跟那个看不见的点解释。


    这种姿态往往意味着决定已经下了，再谈也只是走个过场。


    但他不能就这么停下。


    “时间上的损失，我们也能补。”


    刘晖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了过去，“这是我们拟的进度加速方案。


    仲山那边可以调两个现成的班组同时开工，夜间拍摄许可已经谈妥，当地 ** 承诺开辟绿色通道——所有审批三天内完成。”


    那张纸停在桌子中间，谁也没去碰。


    颜维明终于转过脸，目光扫过纸面，却没有聚焦在上面。


    他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种下意识的肌肉反应。


    “你看过《走向共和》吗？”


    他突然问。


    刘晖愣了一下。”看过几集。”


    “那片子就是在仲山拍的。”


    颜维明说，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零三年的事。


    那时候你们影视城刚起来，到处拉剧组，开出的条件比现在还好。


    我有个朋友当时在那儿做美术，他说整个民国区的街景都是为那部剧重新漆的，路灯都换成煤油灯的样式。


    拍完以后，那些布景留了小半年，专门给游客参观。”


    他停顿片刻，空调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响。


    “现在那条街还在，不过大部分店面都关了，改成卖纪念品和小吃的铺子。


    上次我去，看见有家店门口挂着‘雍正王朝拍摄地’的牌子，里面在卖油炸豆腐。”


    刘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氯味。


    “每个影视城都有这么个过程。”


    他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横店也是这么过来的。


    早年他们靠《荆轲刺秦王》打开局面，后来才有源源不断的剧组。


    我们现在需要的只是一部能重新带起关注的作品。


    《1937》这个题材，这个阵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它值得更好的拍摄环境。


    象山那边我去看过，他们的民国区只有半条街，而且最近在整修，噪音和粉尘问题都没解决。”


    颜维明这次真的笑了，很短暂的一个表情，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知道为什么我最终选了象山吗？”


    刘晖等待下文。


    “因为他们没给我开条件。”


    颜维明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圈，“就说了一句话：‘我们这儿街景可能不如仲山完整，但你要拍巷战，我们后山有片废弃的矿区，石头房子跟三十年代的上海闸北很像，你可以随便改。


    ’”


    他顿了顿，“我去看了，确实像。


    那种墙面的剥落方式，青苔长的位置，巷子的宽度——不是搭出来的，是时间自己走出来的样子。”


    房间里沉默下来。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


    刘晖深吸一口气，知道该换种方式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如果我们能复刻那种环境呢？仲山后区有片老厂房，五六十年代建的，现在基本废弃了。


    墙体结构、空间尺度，都可以按你们的要求改造。


    时间上，我们可以在你们现有布景的基础上做调整，不需要从头开始。”


    他看见对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知道这话终于碰到了某个可能松动的地方。


    他继续加码：“剧组人员的安置、设备运输、当地协拍团队——所有这些，我们包揽。


    你们只需要带着核心团队和主演过来，其他一切我们来衔接。”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此刻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似乎快要下雨。


    玻璃窗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珠，一道接一道缓缓滑落。


    “给我两天时间。”


    他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需要和制片组商量。”


    “当然。”


    刘晖立刻接话，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桌上，“这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他起身，伸出手。


    颜维明也站起来，握了握那只手。


    手掌很凉，大概是一直握着那杯冷水的缘故。


    走到门口时，刘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窗外渐密的雨丝，一动未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房间里的雕塑。


    门轻轻关上了。


    刘晖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推至桌面 ** ，指尖在纸面上短暂停留。”仲山方面能提供的条件，远比象山优厚。”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仅是场地费用，包括剧组所需的大片农田，我们都能给出更灵活的安排。”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对面男人的反应，接着补充：“战争题材的审批流程复杂，我们愿意协助对接地方相关部门，确保进程顺畅，节省时间。”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并未立即回应。


    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瓷杯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见对方沉默，刘晖继续推进他的理由：“粤省的气候确实炎热，但雨季短暂，不像东部沿海，入秋后阴雨连绵，恐怕会拖慢《1937》的筹备进度。”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沉嗡鸣。


    颜维明终于有了动作，他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啜饮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还有宣传和排片。”


    刘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略微提高，“我们在本地媒体和院线都有深厚的联系。


    您知道，粤省的市场容量……是别处难以比拟的。”


    他特意省略了具体数据，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那片土地聚集着庞大的人口与消费力，是任何一部电影都无法忽视的票仓。


    颜维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确实需要考虑这些。


    然而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坚决：“时间太紧了，刘总。


    我们经不起重新选址、重新适应的折腾。”


    他脑海里闪过戛纳的截止日期，像一道悬在头顶的界限。


    刘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街道，然后转回头，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文化厅有一笔专项扶持资金，针对在本地完成主要制作的影视项目。”


    他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以《1937》的规模，预计能申请到两千万左右的补助。


    这一点，我可以担保，只要剧组进驻仲山，今年内款项一定能到位。”


    话音落下，房间里似乎更静了。


    颜维明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他却仿佛在掂量着别的什么。


    两千万。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落进他心里。


    上一部片子依靠广告商撑起了大部分成本，而这一次，背景设定限制了许多商业植入的可能，资金链确实比以往绷得更紧。


    这笔突如其来的补助，无疑能卸下不少压力。


    南下，还是留下？


    他陷入沉思，没有注意到刘晖悄然舒了一口气。


    这位总负责人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心里默念着那句老话。


    看来，有些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颜维明的思绪却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当初选择拍摄地点，首要原则便是贴近故事发生的土壤——那个时代的气韵，似乎只有在特定的地域氛围里，才能被准确捕捉和复现。


    这个最初的决定，此刻在巨大的现实 ** 面前，变得需要重新权衡。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颜维明的目光没有在对面三人脸上停留，而是转向了窗外。


    长三角十一月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光线像是被滤过一层旧纱布，那种色调正好——不刺眼，不过分清晰，带着一种沉郁的质感。


    战场不该是明亮的。


    “天气不对。”


    他转回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我们要的不是阳光。”


    刘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带来的条件足够优厚，两千万的补助，任何一个剧组都会心动。


    可眼前这位导演只是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份意向书。


    理由简单到近乎固执：粤省太晴朗了，晴天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