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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早就躺在仓库里了。
但演员的步子还没踩稳,那些铁盒子便一直沉默着。
就算有人扛着沉重的架子跟在演员身后跑,也只是空转,镜头盖从未揭开。
“天气一变,参数就跟着飘。”
他语速快了些,“不如趁现在做张表——什么温度、什么天色,该用多少数值,先摸出个大概。
等真到了相似的光线下,至少有个参照。”
光线钻进镜头,靠三道闸门控制最后的明暗。
故事里的时间从清晨淌到深夜,再迎来黎明,那道闸门就得不停地旋。
如果有前人留下的刻度,至少能省下些犹豫的时辰。
这主意不算坏,但季节不同,光的气质也会变。
颜维明没点破,只是笑了笑,“你脑子转得挺快。”
年轻人肩膀松了下来,视线往旁边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另外……现在的布景,味道不太对。”
他声音低了些,“是不是该请几位懂那段日子的人来瞧瞧?”
颜维明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侧。”你怎么看?”
剧组筹备初期便聘请了数位军事与历史顾问指导场景搭建。
毕赣仍觉不足,颜维明转向大鹏征询看法。
“导演,我……”
大鹏沉吟片刻,“片场虽有民国氛围,但辨识度还差些火候。”
颜维明颔首,“那就再请一批专项顾问。”
他从不抗拒完善的可能——既然存在提升空间,便竭力做到极致。
毕赣观察着导演神色,趁势提出最后一项建议:“剧本或许还能更出彩,我认为值得调整。”
话音落下,大鹏倏地侧目窥探颜维明的反应,生怕这位名导动怒。
他的担忧实属多余。
尽管宁波阴郁的天气近日屡屡搅乱心绪,颜维明却从未将情绪转嫁他人。
至于所谓“权威不容挑衅”
的规矩,他更不曾放在心上。
资本与声名未曾侵蚀他的共情能力。
“你可以试着修改,”
颜维明嘴角浮起浅淡弧度,“但大概率我不会采纳。”
前世那个被称作“野性王家卫”
的毕赣,总把光影玩得绚烂却让故事支离破碎,剧本往往拍摄过半仍在涂改。
这般创作习惯,恐怕难契合商业诉求。
毕赣怔了怔,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回应。
他随即挺直脊背,少年意气从眼底漫出来:“我会改出让您认可的版本。”
“拭目以待。”
颜维明随意摆手。
待毕赣离开休息室,他朝大鹏扬起眉梢:“导演挺好说话。”
大鹏瞥去一眼:“那是人家胸襟开阔,这行里独一份。
别以为所有导演都这般好性子。”
《空中营救》于七月中旬上映,现已结束放映。
作为主要投资方,风华的收益与颜维明此前预测基本吻合:北美报收一亿一千万美元,欧洲累计一亿三千万,内地两亿人民币,亚洲其他地区合计五千万美元——全球总票房二点九亿美元。
这部并非《飓风营救》系列续作的作品,虽不及前作声势,却已稳赚不赔。
华纳与程龙频频致电道贺,喜悦之情透过电波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八月登陆院线的《无人区》在内地市场势头迅猛。
若无意外,三亿票房已成囊中之物。
宁浩凭此一跃,将成为继颜维明之后最具票房号召力的青年导演。
柠浩的电话隔三差五就会响起,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总是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颜维明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片场建筑上,对于电话那头描述的种种热闹,他反应平淡。
他知道账户里的数字又变长了——那部在海外上映的电影带来的分成,加上后续各种授权,算下来是个可观的数目;另一部国内的作品收益虽稍逊,却也足够丰厚。
庆功的邀约来了不止一次,但他都推了,人始终留在象山那片被水泥和仿古建筑覆盖的区域里,陪着那群一遍遍重复台词的演员。
象山的白天被暑气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地理位置靠海,但盛夏的灼热仿佛能拧出滚烫的水来。
即便偶有阵雨掠过,湿漉漉的水汽混着热度蒸上来,黏在皮肤上,比单纯的暴晒更让人喘不过气。
风是热的,拂过脸颊时带着一股烘烤过的味道。
颜维明站在棚外的阴影边缘,头上扣了顶深色的帽子,短袖衫外露出的手臂裹着一层薄薄的防晒面料。
他倒不在意肤色深浅,只是这日头毒得厉害, ** 的皮肤在底下搁久了,会刺刺地疼,甚至泛红脱皮。
周围来往的工作人员,几乎人人都有类似的装扮。
片场 ** ,两个穿着厚重戏服、戴着军帽的身影正在烈日下来回走动,执行着导演要求的动线。
那戏服看着就闷,帽檐下露出的脖颈皮肤泛着潮红。
其中一位,眼睑下方蒙着一层明显的青灰色,连眨眼都显得有些迟缓,透出浓重的倦意。
另一位乍看精神些,但若凑近了,能看见他眼球表面爬着几缕细细的血丝。
显然,两个人的睡眠都不怎么样。
这地方的天气最近有些折腾人,常常是清晨还晴空万里,一到午后便毫无征兆地泼下大雨,冷热交替,潮湿闷蒸,折腾得整个剧组都人困马乏。
作为戏份最重的两位,他们的疲态自然也最扎眼。
刚才那场排练,走位错了两次,台词也吃了几回螺丝。
颜维明一直没出声打断,直到预定的片段全部走完,休息的哨音响起来,他才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圆脸、常带着笑的男人小跑着过来。
“他俩,”
颜维明用下巴朝休息区那两个正仰头喝水的身影点了点,“最近状态一直往下掉。
你跟他们熟,听没听到什么风声?”
圆脸男人以前是做主持的,跟那两位相识多年,私下里常凑在一起吃饭聊天。
他闻言,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很低:“导演,我看不只是累。
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怎么说?”
“戏的压力呗。
现在组里要来客串的老前辈一个接一个,网上有些议论……说他俩底子不够,怕撑不起场面,会被比下去。
他们自己也在意,总追着我问刚才那段怎么样、情绪到没到位。
劝过好几回,放松点,可好像听不进去。”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听着。
“您得空……或许找他们聊聊?再这么硬扛着,排练效果上不来,自己也耗干了。
幸好这两天没有前辈老师进组,万一真对上了戏,以现在这情形,恐怕会更受打击,更钻牛角尖。”
“知道了。”
颜维明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
大鹏离开前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补充:“那两位软硬不吃,我试过好几回都没用。
要是他们还是老样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颜维明的导演生涯里,给演员打气是常有的事。
他习惯勾勒远景,用未来的可能性点燃合作者的热情。
大多数时候,那些站在镜头前的人都带着饱满的劲头,不需要他额外分神去照看谁的情绪是否稳当。
像现在这样,两位主要演员因为负担太重而频频失准的状况,在他这儿确实不多见。
记忆里只有零星几个片段:最早那部剧,赵阳曾露出过不确定的神色;拍《极限逃生》时,邓朝也有过类似的迟疑。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例子了。
所以这次,他打算亲自和他们谈一谈。
至于旁人的提醒,他听过就算。
这行当的规则向来如此——你站得足够高,说什么都有人仔细琢磨、赋予深意;若是分量不够,同样的言语便轻飘飘落在地上,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上午的排练照常进行。
他坐在阴影里,只是看,什么也没说。
午饭后,他才让人去叫了那两位过来。
助理端来茶具。
他提起壶,往两只杯子里注满浅琥珀色的茶水。
张驿动作快些,道了谢便坐下。
另一把椅子上的那位只挨了半边身子,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小明哥心里清楚得很。
这两天自己像丢了魂,词说错过,位置也走乱过。
导演这时候找来,为的还能是什么?
“放轻松,就是随便聊聊。”
听到这句话,两人同时点头,嘴里挤出几句含糊的应和。
他们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神飘忽,像是隔了层雾。
颜维明等他们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你们自己觉得,现在的表现够不够格撑起这两个角色?”
张驿先转向身旁的人,等着对方开口。
他是后来者,不该抢在前头。
小明哥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我觉得……还行,应该能演好。”
旁边的声音立刻跟上来,说着意思差不多的话。
“既然都有信心,为什么还绷得这么紧?”
空气凝住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垂下视线,一个摸了摸后颈,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
话堵在喉咙里,翻了几遍,却找不出像样的说法。
颜维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水滚烫,他一口喝尽,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没底气很正常。”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个圈子里,你们还没拿出过让人记住的东西。”
门被推开时,空气里还滞留着雨前的潮湿。
他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目光扫过面前两张绷紧的脸。
“我选人,”
他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隐约的雷声,“从来只看合不合适。”
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从前听见时,像隔着一层雾,此刻却直接撞进耳膜里。
年轻些的那个演员低下头,脖颈的线条微微发僵。
几秒沉默后,他抬起脸,颊边浮起一层薄红。”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