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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肩线与腰身——若单论身形,他认识的人里恐怕只有那位姓李的女子能与眼前人相较。
但那位的气质更清冷些,不像这位眉眼间藏着种懵懂又 ** 的韵致,算是各有风味。
“我们这趟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李导考虑。”
“请讲。”
“十一月底金玛奖的典礼就要举行了。”
王伟钟身体微微前倾,“组委会希望邀请您担任本届评审团的主席。”
颜维明顿了顿,“我?”
他想起那些国际知名的奖项各有评选机制。
有些靠的是行业记者的集体投票,胜负往往取决于谁更擅长经营人脉;另一些则由专业评审团决定,比如内地的金鸡奖、欧洲那几个电影节,以及此刻谈到的金玛奖。
这类奖项通常更看重专业判断,不易被外界声音干扰。
评审团成员多是导演、演员或制片人,其中主席一职向来由资历深厚者担任。
金玛奖面向所有华语电影作品,在这个时间段里,它无疑是华人影坛最具分量的荣誉。
以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不是杨德昌、侯孝贤那些级别的人物,至少也是张艾嘉这个层次的。
总之都是业内公认的实力派。
颜维明没料到这次会找上自己。
“您的成就大家有目共睹。”
王伟钟语气诚恳,“完全有资格担此重任。”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您过奖了。”
对方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随后压低嗓音:“这次真的需要您帮这个忙。
岛上整个行业都会记住这份情谊。”
人情能值多少呢?颜维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伟钟继续说道:“《边境风云》那样的作品,本来就应该报名参加金玛奖。
若是参选,获奖几乎是必然的。”
王伟钟没有具体提奖项名称。
那大概不会是什么重要的大奖,或许是最佳摄影或是最佳剪辑这类技术性的荣誉。
茶杯被颜维明端了起来。
他凑近杯沿,让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过舌尖。
一股淡淡的涩意在口腔里散开,随后转为隐约的回甘。
对面的人停顿了片刻,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现在拍的这部《1937》,明眼人都看得出有野心。”
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压低了些,“这样的片子,算得上华语电影里难得的宝贝。
我看,明年它很有机会争一争最佳影片。”
这个条件听起来不坏。
倘若五月戛纳的那片海滩上,《1937》空手而归,那么能在金玛捧回一座最佳影片的奖杯,至少面子上不至于太难看。
颜维明依旧没有开口。
他放下杯子,瓷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又似乎穿过了那张脸,看向更远的什么地方。
老王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脸上维持着笑容,指节却在桌下无意识地蜷了蜷。
这些从内地来的导演,胃口是一个比一个大。
“李导,”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语气显得更诚恳,“我们可以保证,明年《1937》一定能在弯弯顺利引进,安排它和内地同步上映。”
“我很清楚,《1937》讲的是抗战。
这样的电影如果能在那边公开放映,引起的讨论……绝不会小。”
海峡对岸对于来自内地的影视作品,向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那些人总爱扣上些不着边际的帽子。
以《1937》题材的特殊性,若能真的登陆那片市场,无疑能掀起一阵值得利用的风浪。
颜维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拉近了自己与茶几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我需要做什么?”
他问,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很简单,”
王伟钟答得很快,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你只需要确保评审团的工作……能够正常进行。”
正常进行?颜维明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
哪里不对劲。
弯弯本地不是有好几位够分量的大导演吗?他们难道不能坐镇评审团?港岛那边也有几位名声在外的人物,为何不找他们?就算真要找一位内地的导演来撑场面,第一个想到的,难道不该是那位以犀利着称的小钢炮吗?华宜公司与对岸的关系,圈内人心知肚明。
李莲花拿过金玛的影后桂冠,冯小钢本人后来也摘得了影帝头衔。
为什么偏偏找上他?
是想捧谁上位吗?
是导演……还是演员?
颜维明抬起眼,视线重新聚焦在王伟钟脸上。”王总,”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今年最佳男演员的提名名单,应该已经定了吧?”
“这个……我不太清楚。”
王伟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不自然没能逃过对面人的眼睛。
“哦,”
颜维明靠向椅背,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记忆里费力搜寻,“让我想想今年都有哪些片子……”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几秒钟后,他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想起来了。
二零一零年的金玛奖,影帝的奖杯落在了一位名叫阮经添的演员手里。
结果公布时,舆论场几乎炸开了锅,金玛奖那层所谓的公信力外衣,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那年的影后是吕丽平。
对于这个结果,观众倒没有太大异议,只有冯小钢跳出来,炮轰奖项不专业,坚称自己的妻子徐凡才更配得上那座奖杯。
现在想来,那番吵闹,未尝不是在帮金玛转移大众的视线。
另外,当年评审团的主席,是一位在业内寂寂无名、仅发表过几篇论文的副教授。
那样一个人被推上前台,明摆着,就是个准备好的替罪羊。
所有碎片在脑中拼接完整。
颜维明轻轻笑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王伟钟,这一次,带着了然的审视。
颜维明的目光扫过来时,王伟中脊背莫名一紧。
“评审团主席的事,我抽不出时间。”
对方语气很淡,却截断了所有余地。
王伟中捏了捏手指。
他早该料到——那些岛内岛外有头有脸的导演,谁愿意沾这摊浑水?连最爱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位冯导都推了。
可上头交代的事,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李导,”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您的作品还没在岛上正式露过面。
若是您愿意挂这个名,我们可以安排一家影院,做您个人的专题展映,至少半年。
票房……全归您。”
对面的人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点玩味。
“你们就这么想捧他上台?”
王伟中呼吸一滞。
他怎么会知道?这事明明捂得严实。
“两岸那么多导演,谁都不肯接这烫手山芋。”
颜维明不紧不慢,指尖在桌沿点了点,“丢面子的事,你们倒觉得我会捡?”
他站起身,阴影投在王伟中脸上。
“我现在就可以把这话散出去。
你猜,网上会怎么传?”
“别——”
王伟中慌忙跟着站起来,手摆得急,“李导,绝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文化交流,真的!刚才答应您的条件,一定办到。”
他额角渗出细汗,声音近乎恳求,“帮个忙,别声张……我们一定补偿。”
颜维明停住脚步,侧头瞥了眼一直安 ** 在旁边的女人。
“行。”
他语气松了些,“记住你的话。
今天我就当没听过。”
王伟中长长吐了口气,转向那女人:“天心,你送送李导。”
夜色渐浓,车窗外流光掠过。
天心低声开口:“导演,今天……让您不痛快了。”
“不至于。”
颜维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
他确实没往心里去。
那座岛愿意捧谁,与他何干?奖杯爱给谁就给谁。
烂掉的招牌,早点让更多人看清面目,反倒省事。
至于那位被硬推上来的人——再怎么堆资源,观众不认,终究是浮沫。
他们爱折腾,随他们去。
倒是王伟中许下的那几条,若真能兑现,倒不算全无用处。
等等看吧。
车驶过转角,他将视线收回,闭上了眼。
十月里,风里总算没了那股黏腻的潮气。
片场的人终于能喘口气,不必走两步就浸透一身汗。
张驿活动了几下胳膊,觉得筋骨都舒展开了。
旁边的小明哥仰头灌了半瓶水,长长舒了口气。
这地方秋天短得很,刚觉得舒爽,十一月一到,寒意就顺着衣领往里钻。
好在不是东北,多裹几件也就对付过去。
比起前几个月烤炉般的日子,眼下这十几度的凉,实在算不得什么。
风刮得紧,吹得临时搭的棚布哗啦作响。
孙丽就是这时候到的。
颜维明只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让大鹏和毕赣领着她四处看看。
她的戏份不多,却是整部片子里唯一的女性——一个在战火里失去了所有亲人,眼神却还没熄掉那点光亮的年轻女工。
原剧本里,她身边该有个襁褓中的婴儿。
颜维明把本子改了。
带过孩子的人都明白,那么小的生命,哭声可不由人控制。
在需要隐匿行踪的战场上,带着婴儿,等于把生路彻底断送。
他笔尖一划,婴儿变成了四岁的小女孩。
孙丽很快换好了行头,妆也上妥了。
造型师领着她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轻快:“导演,您瞧瞧,这样成吗?”
她身上是一件做旧了的旗袍,配着半高跟的皮鞋,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目光平静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