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这几年她演过不少那个年代的戏,那股子旧时的韵味,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颜维明却没立刻应声。
他视线在那旗袍上停了几秒,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转向旁边两人:“你们看呢?看出什么不妥没有?”
大鹏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摇头。
毕赣胆子大些,绕着孙丽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终究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平常还是得多翻翻书。”
颜维明声音不高,话是对着造型师说的,“那时候的旗袍,领子都是竖起来的。
你找找老沪城的照片看看,哪有这样光着脖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孙丽修长的颈项上,“领子一缺,味道就全不对了。”
造型师表情凝滞片刻。
最近流行的旗袍款式都省去了领子,他原以为导演会顺应潮流。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导演,我懂了,这就去调整。”
“嗯。”
人领着孙丽走了。
旁边的大鹏比了个佩服的手势,“导演,眼力真毒,这细节我之前完全没留意。”
“多翻翻书总有好处,见识这东西,攒着攒着就多了。”
颜维明坐回椅子里,手支着下巴。
孙丽那身装扮,他看着总觉得哪里别扭,似乎不只是领子的问题。
没等多久,造型师便带着人回来了。
这回孙丽身上是件立领旗袍,脖颈被布料妥帖地包裹起来,倒是添了几分旧时的韵味。
“导演,您看这回成吗?”
颜维明的目光在孙丽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眉心依旧没松开。
之前他对这个角色的考量没这么细,关于衣着,剧本里也只潦草带过。
此刻他才隐约觉出,或许旗袍本身就不太对劲。
故事背景落在三十年代的沪城,女子间最时兴的自然是旗袍。
可这个赋予主角希望、令其蜕变的角色,裹在一身旗袍里,会不会和整部片子的气息格格不入?
《1937》不是《金陵十三钗》。
他笔下的这个女人,是沪城一名寻常的女工。
“她是个做工的,穿旗袍……会不会削弱那股子劲儿?”
造型师马上接话:“那换成工装?”
“试试看。”
又过了一阵,孙丽换了身灰扑扑的工装出来,样式有些像放宽了尺寸的中山装,整个人瞧着倒是利落了不少。
大鹏和毕赣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点头。
只是……
颜维明的眉头还是锁着。
倘若故事放在别的城市,他或许觉得可以。
可这里是东方巴黎,是远东首屈一指的大都会,是声名在外的十里洋场。
即便是工装,他也觉得该透出点时髦的、洋派的影子。
“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摇了摇头,“我要她一看就是个女工,同时又能让看片子的人立刻明白——她在沪城。
她的衣服得有那份独特的、摩登的讲究。”
造型师的脸苦了下来。
他琢磨片刻,“导演,容我回去再想想,三天,三天内一定给您个答复。”
“行。”
造型师没能给出让颜维明点头的方案,匆匆走了。
颜维明便让孙丽先穿着那身工装排练。
大鹏和毕赣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眼底那簇跃动的光。
“要不说是偶像呢,标准就是不一样。”
“这才是正经搞电影该有的样子。”
三天后,造型师带着他新琢磨出的行头回来了,胸脯拍得响,说备了三套方案,这回保准能成。
孙丽跟着去换了衣裳,再次站到颜维明面前。
孙丽身上的衣物分为上下两截,上身是件短款的上衣,下身则配着长及脚踝的裙装。
那上衣的样式,仿佛是从一件无领的旗袍上半部裁切下来;裙子则是常见的半身长裙款式。
整体看去,比旗袍利落,又比寻常的工作服多了几分时新的气息。
颜维明颔首表示认可,“这个思路不错。
再看看另外两套。”
负责造型的师傅应了声,便领着孙丽去里间更换。
再次出来时,她身上已是一条连衣短裙,模样透着几分学生气的青涩。
颜维明这回摇了摇头,“显得太稚嫩了。”
造型师没有多话,只是示意孙丽继续去换。
当第三次更衣完毕,孙丽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第三套方案,依稀能看出与第一套有些渊源,仍旧是上短下长的搭配。
但不同之处在于,上半身换成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袖口做了蓬松的处理,边缘还缀着细巧的花边。
这样一身打扮,即便是放到多年以后,也绝不会显得落伍。
颜维明很中意这套搭配,它既显得人精神爽利,又不失时髦的味道。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就定这套吧,搭配得很好。”
孙丽提着裙摆转了两个圈,眼角弯了弯,“我也觉得这套最合适。”
造型师闻言,肩头明显松了下来,“李导和孙老师满意就好。”
颜维明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你再花些心思,配一两件带点传统韵味的小饰物,不必多,一两样点缀一下就行。”
“好的,我记下了。”
造型师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颜维明随后取过自己的记事本,开始书写接下来的拍摄安排。
十一月已经到了,再过一个星期,剧组便要正式开机。
大鹏和毕赣安静地站在李导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心服口服的神情。
这就是李导,对每一个环节都要求严苛,追求极致,连最细微处也不放过。
时间滑到十一月中旬,海峡对岸的金玛奖如期揭幕。
与颜维明记忆中的情形并无二致,本届评审团的主席,是一位名不见经传、只发表过几篇学术文章的副教授。
颁奖典礼当晚,最佳男演员的提名名单里出现了秦浩、倪大宏、王学祈以及阮经添的名字。
秦浩和倪大宏都未到场,只有王学祈出席了晚会。
然而王学祈凭借《十月围城》入围,那是一部群像戏,他在其中的角色并不突出,这个提名更多像是凑数。
看到这般光景,明眼人心里都清楚对岸在打什么算盘了。
不久,颁奖嘉宾高声念出了“阮经添”
三个字。
现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仿佛这个名字此刻捧起奖杯,便已跻身巨星之列。
港岛与对岸影视圈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在力推当地的年轻面孔。
现场来自内地的艺人明星们,反应则平淡得多。
颜维明并未分心关注金玛奖的动向。
倒是王伟钟那边履行了先前的承诺,将最佳摄影和最佳剪辑两个奖项,颁给了《边境风云》。
车驶离酒店时,晨光正透过挡风玻璃斜斜地切进来。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人吹破了一个泡泡,细微的“啪”
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后视镜中,男人靠窗坐着,运动服袖口有些磨损,网鞋鞋底沾着昨夜的泥痕。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沉静得像口深井。
张沫把口香糖用锡纸包好,塞进牛仔裤口袋。”爸,”
她侧过身,“你说他真能管住四千号人?”
张艺某没立刻回答。
车子拐上高速,轮胎压过伸缩缝,发出规律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管不管得住,得看现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张沫撇撇嘴,重新靠回椅背。
她想起圈里最近的传言——关于某个导演和某个岛屿之间的捕风捉影,又关于某个奖项未来几年的命运。
但这些都像车窗外的云,飘过去也就飘过去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个正在象山影视城里搭建的庞大战场。
四千人,一个月,几场戏。
这数字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风华那边调了六个副导演过去。”
她像是自言自语,“加上原本的,得有十来个了吧?”
“十三个。”
男人纠正道。
张沫转过头。
父亲依然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
她忽然意识到,这趟探班或许不只是“看看”
那么简单。
去年那部战争片筹备时,父亲也曾连着几夜没合眼,在纸上画调度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人群移动的箭头。
最后因为预算和审查,项目搁浅了。
而现在,有人正在做他曾经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车子驶下高速,路边的景物渐渐变得荒凉。
远处能看见影视城仿古建筑的轮廓,灰扑扑地立在初冬的天幕下。
张沫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她眯起眼睛,试图在那些建筑间寻找人群聚集的迹象。
“他会让你进现场看调度吗?”
她问。
“看情况。”
还是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张沫不问了。
她了解父亲的脾气——话少,谨慎,从不轻易许诺。
这些年她跟过两个剧组,名义上是副导演,实际干的都是杂活。
剪片子时她提过意见,写分镜时她画过草图,可每次说要 ** 掌镜,父亲总是摇头。
理由千篇一律:再等等,再学学。
车子在影视城大门外停下。
保安凑过来询问,张艺某摇下车窗,报出名字和来意。
栏杆抬起时,张沫注意到保安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整个影视城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氛,像张拉满的弓。
往里开,景象渐渐不同。
道具车来来往往,穿着不同年代服装的人三五成群地走过。
有些区域拉着警戒线,线外站着穿黑衣服的工作人员,胸前挂着证件。
张沫看见远处有片开阔地,地上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沙袋堆得像小山。
几台起重机停在边缘,吊臂静止在空中。
“就是那儿吧。”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