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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某没应声,但目光已经锁定了那片区域。
车子又开了一段,在一排临时板房前停下。
刚推开车门,就听见远处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觉嘈杂。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 ** 味,混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张导,李导正在a区试戏,让我先带您去休息室。”
“不用休息。”
张艺某关上车门,“直接去现场看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带路。
张沫跟在父亲身后,踩过坑洼不平的土路。
越往前走,嘈杂声越大——不是混乱的喧哗,而是有组织的、带着节奏的声响。
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对讲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拐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张沫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不是想象中的人山人海,而是被划分成数十个方阵的人群。
每个方阵前都站着穿马甲的人,手里拿着彩旗。
人群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服装,有些持枪,有些空手,但都保持着静止的姿势。
更远处,十几台摄像机架在高台上,镜头齐刷刷对准场地 ** 。
而在所有方阵的最前方,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举着扩音器说话。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记住你们的位置。
旗子举起来,往左走三步——不是跑,是走。
枪口朝下,永远朝下。
听见哨声就停,第二声哨响再动……”
男人说着转过身。
张沫看清了他的脸——比照片上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他扫视全场时,目光从他们这边掠过,没有停留,又转了回去。
“那是颜维明?”
张沫压低声音问。
带路的年轻人点头。”李导从早上六点就在这儿了。”
张艺某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土坡上,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场地的布局。
方阵与方阵之间留出了通道,通道边缘用白石灰画了线。
高台摄像机的位置显然经过精心计算,几个主要机位的视线交错,能覆盖所有关键区域。
更细节的是,每个方阵侧后方都站着穿红马甲的人——那是应急协调员,手里都拿着对讲机。
“十三个副导演,”
张艺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个负责三个方阵。
协调员负责传递指令。
高台上还有总调度。”
张沫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最高的那处台子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举着望远镜,另外两个在图纸上写画着什么。
扩音器又响了。
这次是短促的哨声,一声,两声。
静止的方阵忽然动了起来。
不是一窝蜂地动,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从最左侧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启动。
举旗的人走在最前,后面的人踩着统一的步点。
灰蓝色的潮水沿着石灰线划定的通道缓慢推进,枪管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脚步声起初杂乱,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不是整齐划一的正步,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压抑感的踏步,重重砸在土地上,扬起薄薄的尘烟。
张沫屏住了呼吸。
她看过战争片,很多。
但眼前这一幕不一样。
这不是表演,而是一场精密运转的机械运动。
四千个人,变成了四千个零件,在无声的指令下啮合、转动、推移。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风吹过旷野的呜咽。
某个瞬间,她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坚持要来看这一趟。
这不是拍电影。
这是在还原某种庞大而残酷的 ** 。
哨声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三声。
所有方阵同时停住。
尘土缓缓落下,落在那些灰蓝色的肩膀上,落在沾满泥的鞋面上。
场地 ** ,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放下扩音器,仰头对高台说了句什么。
台上的人举起绿旗,左右挥动。
“过了。”
带路的年轻人轻声说,“第一条过了。”
张艺某依然站在土坡上,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短发,但他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张沫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远处,颜维明终于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抬起手,不是挥手,而是简单的示意——过来吧。
张艺某走下土坡,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张沫小跑着跟上,踩过新翻的泥土,踩过零散的道具碎片。
越靠近场地 ** ,那股混杂的气味就越浓——汗味,尘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从道具枪管里飘出的硝石味。
两个导演在石灰线边缘碰面。
没有寒暄,没有握手。
颜维明指了指手里的分镜图,张艺某凑过去看。
两张脸挨得很近,额发几乎碰在一起。
“第三机位要再往左挪五米。”
颜维明说,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道,“不然收不全侧翼的纵深。”
“挪了会挡到第二方阵的进场路线。”
“所以要把第二方阵的启动时间提前三秒。”
颜维明抬起头,目光扫过张艺某的脸,“你去年画过类似的调度图,我记得。”
张艺某沉默了两秒。”你看过?”
“风华的资料库里有一份。”
颜维明说得轻描淡写,“画得很好,但预算算错了。
少算了三分之一。”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张沫紧张地看向父亲,却见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是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是少算了。”
张艺某承认,“所以没拍成。”
颜维明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现在预算够了。”
他说,转身指向场地另一端,“下午拍冲锋戏,用 ** 。
要来看吗?”
“看。”
“可能会拍到很晚。”
“没事。”
对话到此为止。
颜维明重新举起扩音器,朝
老谋子定下了新片的计划。
那是一部关于金陵旧事的电影,江志强与环球影业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他们盘算着请一位好莱坞的顶尖演员担纲主角,目光直指世界各地的票房数字。
只是筹备尚需时日,机器真正转动起来,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眼下到明年开春,中间还隔着约莫两个月的光景。
老谋子眼睛眯了眯,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打算让女儿张沫去《1937》那个组里待上一段。
反正她眼下闲着,不如跟着那位李导演,若能窥得几分门道,总是有益处。
张沫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许多年前,她倒是常追李导演的剧,像《请回答1988》和《大叔》,在异国他乡的公寓里看了又看。
可后来,李导演接连拍了好几部卖座的商业片,而她自己则踏进了编导专业的课堂,终日埋首于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影史经典之中。
不知不觉间,她对李导演那些票房丰收的作品,便生出了些微的轻视。
她觉得那些片子,在艺术的疆域里并未拓出新的土壤,也并非无可取代。
“你跟了我两部戏,难道还不清楚?”
老谋子见她这副神情,心底窜起一丝不耐,语气沉了下来,“商业片也不是谁都能摆弄的。
国内多少导演,连一个囫囵故事都说不清楚。”
张沫嘴角动了动,话刚到嘴边,却听见父亲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毕竟不再年轻了,每一声喷嚏都让整个身子猛地一颤。
等这阵动静过去,他脸上泛起了潮红,颧骨显得愈发突出,整个人看着竟清减了几分。
张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行了,我去看看就是。”
老谋子这才缓了神色,点了点头。
几天后,他们到了象山影视城,走进了《1937》剧组的地界。
李导演正在赶拍全片最庞杂的战争场面,忙得脚不沾地。
但得知老谋子来访,他还是从片场 ** 挤出了一点时间,简短寒暄几句,约好晌午一同用饭。
李导演又回到了 ** 后,老谋子便带着女儿在片场边缘慢慢踱步。
目光所及,群众演员加上各工种的工作人员,黑压压一片,估摸着得有四千多人。
人声、器械声、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
这时,李导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过来,清晰而短促:“开始。”
片场仿佛一个被按下了开关的庞大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镜头主要追逐着两位主演——黄小明和张驿,但时而也会借他们的眼睛,扫过整个烽火连天的战场。
因此,这数千人都必须协同动作。
无论是那两位主演,还是人群中那些面目模糊的临时演员,听到号令的刹那,全都进入了状态。
在黄小明和张驿附近,一位摄影师扛着沉重的稳定器紧紧跟随,捕捉着每一寸关键的轨迹。
象山影视城里,数千人散开休息时并未显出杂乱。
副导演的指令刚落下,人群便如潮水退去般各自归位,以几位现场指挥为中心聚成若干团块。
远处新来的那些面孔虽然只排练了三四日,但举手投足间已看不出生涩。
他们站在离主演较远的位置,却依然能配合着整体节奏完成动作。
镜头摇过时偶尔会带到这些身影,但焦点始终追随着两位主角移动。
那两人在战场上弯腰穿行的段落持续了六分钟,期间不能有任何停顿。
他们一边对话一边躲避着并不存在的流弹,每一个转身与匍匐都显得熟练而自然。
五个月的反复打磨让这些动作融入了肌肉记忆,即便在众人注视下也未见丝毫慌乱。
** 后的老导演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