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只是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
张驿记得自己试图模仿这种状态——调整呼吸,放松肌肉,清空思绪——可不到六十秒,戛纳的海浪声和红毯的闪光灯就会重新涌进脑海。
还有那部电影。
那些画面。
那些他反复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酒店房间的窗帘很厚,拉上后几乎分不清昼夜。
张驿冲了个澡,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却依然洗不掉那种悬浮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传来小明哥轻微的鼾声。
走廊尽头,孙丽的房间一直亮着灯。
颜维明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聚集的人群。
长焦镜头像黑色的昆虫复眼,在晨光中闪烁。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接通后没有说话。
“红毯的事,考虑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轻快。
“没必要。”
“摄影师可以单独安排,光线角度都能谈。”
“我说了,没兴趣。”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在绒布上。”那好吧。”
通话结束。
颜维明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离电影节正式开幕还有十个小时,这座城市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节律。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混合着楼下咖啡馆飘出的烘焙香味。
他听见远处传来游轮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洞。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的门前。
犹豫的停顿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敲门声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张驿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房卡。
他听见门内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门锁转动。
颜维明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微湿,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睡不着。”
张驿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对方侧身让开通道。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张驿走进去时打了个寒颤。
桌上摊开着一本电影节手册,页边已经卷起,某些段落用铅笔做了标记。
“坐。”
颜维明指了指靠墙的沙发,自己则走到小冰箱前,取出两瓶水。
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张驿接过水,没有拧开。
他盯着瓶身上扭曲的倒影,终于开口:“那些镜头……第三场戏里,我转身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快慢不重要。”
颜维明在对面坐下,浴袍下摆散开,露出小腿上的一道旧疤痕。”重要的是你转身之前,听见了什么。”
“听见?”
“枪声在三百米外响起,传到你的位置需要零点八秒。
这零点八秒里,你的耳朵会比眼睛先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疤痕。”所以不是转身,是整个人先僵住,像被冻住了。
然后才是转头,慢的,像生锈的齿轮。”
张驿闭上眼睛。
他试图在黑暗中重构那个场景:硝烟的气味,远处惊起的鸟群,皮肤上突然竖起的汗毛。
然后才是声音,不是“砰”
的一声,而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像沙袋从高处坠落。
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颜维明已经重新走到窗前。
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些平日里紧绷的线条似乎都软化了些。
“去睡吧。”
他没有回头,“晚上需要清醒的是眼睛,不是脑子。”
张驿站起身,水瓶依旧没有打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几乎被空调的风声掩盖:
“那部电影不需要紧张。
它已经完成了,现在只是等待被看见而已。”
走廊里空无一人。
张驿回到自己房间,这次他没有再尝试躺下,而是拉开窗帘,让逐渐炽烈的阳光灌满整个空间。
楼下的街道上,第一批穿着礼服的人已经出现,像色彩鲜艳的鱼群,朝着海边方向缓缓游去。
他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大口。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时,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舞台侧幕等待上场的时刻。
那种心脏快要撞碎肋骨的感觉,和此刻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让心跳平复。
而是学着与它共存。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
颜维明放下手机,金属外壳触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向后靠进椅背,合上眼帘,试图驱散心头那阵没来由的滞涩感。
电话里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关于某个数额,关于某个晚宴的入场凭证。
他想起一张总是出现在各种华丽场合的脸,那张脸习惯于将红毯变成战场。
这念头像一粒微尘落入眼中,带来轻微的、持续的异物感,反而催生了睡意。
意识沉入黑暗,再浮起时,日头已高悬正中。
他与剧组的几个人一同用过简单的餐食,闲谈间,时间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走。
主办方安排的车辆准时抵达,载上他、小明、张驿、孙丽、大鹏和毕赣,驶向那个即将被闪光灯淹没的地方。
此时的街道还未被过于炽热的目光填满,多是些真正与胶片打交道的人匆匆而过。
他们的剧组在这里显得寂静,像投入湖面却未激起涟漪的石子。
远处的摄影师们忙着调转镜头,追逐更熟悉的面孔。
直到几声带着不同口音的呼喊从侧面传来——那是些扛着相机的身影,来自海峡两岸的不同角落。
他们的出现,总算驱散了空气里那层无形的隔膜。
进入内场,找到位置坐下。
大约三十分钟后,座位渐渐被填满。
主席台上,那位电影节的重要人物开始了致辞,话语在宽阔的大厅里回荡,内容关乎全球与未来,宏大却难免流于形式。
流程很快推进到开幕影片的环节,伍迪·艾伦的新作《午夜巴黎》即将在千人厅亮起第一帧画面。
颜维明示意同伴们起身,随着人流步入放映厅。
光线暗下,银幕亮起。
该怎么形容这部作品呢?它延续了导演一贯的视觉风格,每一帧画面的构图、色彩与光影都经过精心雕琢,仿佛古典油画活了过来。
然而,故事的内核却显得有些轻飘。
它讲述了一个当代 ** 青年,某种机缘下回到了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巴黎,与彼时文艺界的名流们产生交集。
片中能留 ** 词的角色,多半操着英美口音;而法兰西演员里戏份最重的,是那位如今享有更高知名度的女性,她出现了八分钟,据说为此耗费了八个工作日。
这更像是一幅隔着大洋描绘的异国图景。
无论是主角,还是他邂逅的男男 ** ,他们的言谈举止,呼吸间的节奏,都缺少了某种属于那片土地的特有气息。
观众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一群穿着复古衣装的现代访客,在精心搭建的布景里行走。
影片在并不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导演本人快步上台,寥寥数语便匆匆离去,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显急促。
坐在旁边的大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压低嗓子:“瞧见没?期望堆得太高,摔下来的时候动静都不会小。”
夜色将散场的人群裹入微凉的空气里。
法兰西的街道并不如故土那般令人安心,三三两两的身影在路灯下分开,各自隐入酒店的门廊。
正式的晚宴要等到明日黄昏。
颜维明与同伴们回到住处,便各自歇下了。
次日天未全亮,一群人已聚齐,沿着红毯走向放映《武侠》的场馆。
他并非真心为陈可辛捧场,只是华语片在此地总该有人去看。
横竖都是消磨时间,看这部或看别部,并无分别。
导演对这部片子寄望颇深,自认揉进了动作、谜团与推演,算得上破了类型的窠臼。
可戛纳大戏院那间仅容百人的小厅里,首场几乎全是来自国内的记者、同行、艺人与影迷,异国的面孔稀稀落落。
到了第二场,华人少了些,别处的观众才多出几个,统共也不过三十余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
陈可辛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去。
“片子不差,”
身侧有人压低声音,“但要出头……难。”
创新终究有限,想靠武侠再搏一回国际的青睐,近乎痴念。
颜维明朝导演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往别的放映厅去了。
他自己的《1937》排期在第五日,眼下尚能闲散几日。
一整天,他们就在戏院的走廊与座椅间流转,直至暮色压城,才匆匆赶回酒店梳洗更衣,预备赴宴。
车上,一只手机递到他眼前。”您瞧瞧,这女人真是豁出去了。”
屏幕上是某位女星接连换装、反复踏上红毯的消息。
一套仙鹤纹的长裙,一次亮相;随后又两套截然不同的礼服,两次登场;待到今晚宴前的红毯,竟再换两身行头,来去五回。
绝非品牌相邀——衣裳的出处各不相同;也非官方安排——她出现的时候,与正经受邀请的电影人全然错开。
多半是付足了价码的贵宾席客人。
他第一次觉得这般行径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粗鄙,像沾了油渍的绸缎,亮眼却脏手。”别议论,也别管。”
花钱买路本是心照不宣的戏码,说破了既得罪人,也扫东道主的颜面——这终究是戛纳自家营生的门道之一。
手机递了回去。
他望向窗外流动的霓虹,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阴翳。
只盼别沾了这晦气,坏了自己的运数。
戏院内部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的光晕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晃动的人影与酒杯交错的轮廓。
空气里浮着香槟的微酸与女士香水交织的气味,低沉的交谈声像潮水般在四周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