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颜维明穿过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身后跟着几名同伴。
他们找到靠墙的一处圆桌坐下。
桌布洁白,银质餐具反射着冷光。
玻璃碗里盛着饱满的紫黑色葡萄,表面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伸手摘了一颗。
果皮在齿间破裂的瞬间,清甜的汁液漫过舌尖。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规律,敲击着地板。
一双踩着银色细高跟鞋的腿停在他面前。
视线往上,是垂坠的白色绸缎裙摆,侧边开衩处隐约露出小腿的线条。
再往上,领口的设计让一片肌肤暴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李。”
声音带着某种熟悉的卷舌音。
金发女人举着酒杯,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好像已经过去好几个季节了。
你看起来……状态很好。”
他记得这张脸。
几年前在洛杉矶某个片场的午后,阳光刺眼,她坐在遮阳伞下读剧本,鼻梁上架着墨镜。
那时他们只简短地交换过姓名——克尔斯滕·邓斯特。
之后便再无交集。
“谢谢。”
颜维明微微颔首,指尖还沾着葡萄湿润的触感,“你也一样。”
她谈起最近的工作,语速轻快。
一部叫《忧郁症》的电影,她说自己投入了许多,渴望有些不一样的呈现。
玻璃杯沿贴着她下唇,留下浅浅的印子。
颜维明听着,偶尔提及自己手头关于《1937》的进展,用词简洁。
谈话临近尾声时,她身体前倾了些,香水味更清晰地飘过来。”如果你未来的项目里需要女演员,”
她停顿半秒,眼睫垂下又抬起,“请考虑我。
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叙事方式。”
他给出一个模糊但礼貌的回应。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裙摆扫过空气,带起微弱的气流。
圆桌旁重新安静下来。
同伴们——那个总爱咧嘴笑的大个子、面容俊朗却总绷着肩膀的男人,以及总沉默观察四周的瘦削青年——似乎都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别的情绪在目光里流动。
颜维明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刚才他还半开玩笑地对大个子说,自己对这些场合里的各种示好早已免疫,心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对男女正并肩朝这个方向走来。
丈夫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步伐稳健;妻子挽着他的手臂,一袭曳地长裙,每走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
他们的出现像磁石,吸走了周围大半的窃窃私语与视线。
许多张脸转了过来,目光聚焦,又悄悄瞥向圆桌这边。
颜维明放下杯子。
玻璃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叩”
的一声轻响,淹没在重新涌起的、更密集的声浪里。
颜维明对面站着两位身影。
女子礼裙的后背完全敞开,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男子肩线宽阔,西装像是长在身上。
周围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他们。
“有新作品带来吗?”
他站起身,玻璃杯沿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随后他提及了那部影片,以及那个贯穿始终的拍摄方式。
女子抬起手,指尖虚掩在唇前。”真遗憾还没看到,”
她说,“但听起来就让人坐不住。
放映那天,我一定到场。”
旁边的男人视线掠过颜维明的脸,又迅速移开。
他嘴角保持着恰当的弧度。”光是这个想法就足够震撼,”
他的声音平稳而友好,“无论在哪个地方,它都值得所有的支持。”
颜维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那对伴侣离开后,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陆续有人走近,带着各式各样的口音介绍自己。
颜维明一一回应,偶尔在掌心记下一串数字。
大约六十分钟后,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掌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评审团被簇拥着进入大厅,核心是那位腹部微隆的老者,两侧跟着几张亚洲面孔。
人群立刻围拢上去,形成几个晃动的圆圈。
颜维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挤进去,很快又退了出来,面色像蒙了一层灰。
他没动,只是看着。
这时,那位被环绕的老者竟分开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老人脸上堆着笑纹,眼睛却亮得锐利。
“听说你们造了一部不得了的片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头到尾,真的只有一个镜头?”
颜维明迎上他的目光。
他想起的是另一个总在咆哮的小个子男人。
但眼前这位,的确用岁月在胶片上刻下了太多痕迹。
雨丝在夜色里斜织成网,九点刚过,戛纳的空气湿漉漉的。
颜维明推开咖啡厅的门,暖黄的光和咖啡的苦香一同涌来。
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影转过来——是石楠生。
她头发银白,丝质衬衫的领口松松系着条印花丝巾,配着牛仔裤,倒有种利落的劲道,不显刻意。
“打扰你休息了。”
她声音不高,示意他坐。
“不会。”
他在对面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送来一杯清水。
他今天确实看了不少片子,像回到许多年前,心思单纯,只为故事本身着迷。
这种沉浸感,近来少有。
石楠生没碰面前的杯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很多人好奇,”
她开口,语气像聊闲天,“你和德尼罗那晚聊了些什么。
他很少在那种场合和人谈那么久。”
他想起前几日的酒会。
那位老演员举杯时眼角的纹路很深,话里的期待不似客套。
当时自己怎么答的?好像是说,以后总有机会。
此刻他只是摇摇头,“没什么特别,就是些关于电影的闲话。”
“是吗?”
石楠生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丝巾的边缘,“可我听说,你对他提了部新片子,还说……比从前那部更好。”
颜维明没立刻接话。
窗外的雨似乎密了些,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确实讲过那句话,很肯定地告诉对方,《1937》会不一样。
那不是夸口,是心里有底。
但此刻从第三人口中听到,感觉又不同。
“作品自己会说话。”
他最终说道,拿起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等它出来,大家看了,自然明白。”
石楠生点点头,像是接受这个说法,又像早已料到他会这么答。
她转而望向窗外被雨淋湿的街灯,光晕一团团化开。”评审工作不容易,”
她像是自言自语,“好片子多,手心手背都是肉。
有时候,一点场外的风声,一点过去的印象,难免会钻进脑子里。”
这话说得轻,落下来却有分量。
颜维明听懂了那未尽的意味。
他放下杯子,玻璃底碰着木质桌面,轻轻一响。
“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聊这个吧。”
她转回视线,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我是个直接的人。
你的能力,圈里都清楚。
这次带来的东西,我也略有耳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戛纳这片海,每年涌来的浪头数不清。
有的声势大,有的后劲足。
能不能留在沙滩上,让更多人看见,除了浪本身,也得看风往哪边吹,看岸上的人,心里记不记得住你之前的模样。”
话说得含蓄,但指向明确。
她在提醒他,评审也是人,会有固有看法;更在暗示,过往的成绩是 ** 剑,既能垫高期待,也可能成为无形的标尺。
颜维明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承受了部分重量。
他想起离席时,大鹏和小明哥还在争论白天某部片的镜头语言。
那些纯粹的、关于电影本身的争吵,此刻显得有点遥远。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声音平稳,“但电影拍出来,就像是把孩子送出门。
它得靠自己走路,靠自己的模样和声音去让人记住。
做父母的,铺垫再多,夸得再好,最后别人看的,还是孩子本身。”
他看向她,目光没有躲闪,“我对那孩子,有足够的信心。
它经得起看,也经得起量。”
石楠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神色。
她终于端起那杯一直没碰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微微蹙眉,大概已经凉了。
“那就好。”
她放下杯子,“今晚雨不小,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天……影厅里见。”
他起身,推开椅子。
离开前,他又望了一眼窗外。
雨幕中,霓虹的光彩流淌一地,蜿蜒如河。
走向酒店的路上,湿冷的风钻进领口,他却不觉得凉。
心里那点关于创作的笃定,被方才的对话一激,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没入斑驳的雨夜中。
石楠生从不做无谓的消耗。
她出现在这里,必然有明确的意图。
颜维明决定去见她。
“李导的样貌,总让我想起一些旧画报上的人。”
她说话时,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回以一笑,目光掠过她眼角细微的纹路。”你也一样,时间对你格外宽容。”
侍者走近。
石楠生点了杯黑咖啡。
他犹豫片刻,要了杯鲜榨橙汁。
玻璃杯外壁很快凝起一层水雾。
“这几天,睡得还好吗?”
她端起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总比某些人强些。”
他放松脊背,靠向椅背,“至少我还坐在这里。”
他指的是谁,两人都清楚。
那部带着厚望而来的片子,在异国的海滩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团队在黎明前就收拾行装离开了,像一阵匆忙退去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