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如果他的作品也遭遇同样的冷落,他大概也会选择同样的方式离开——悄无声息,保留最后的体面。
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石楠生颔首,转而谈起另一件事。”有两部东边的片子,反响不坏。
评审团那边,应该会给予考虑。”
她说了两个名字。
一部出自那位以捕捉草木呼吸闻名的女导演之手,另一部则带着鲜明的暴烈印记。
前者尤其值得注意——那位导演与这片海岸的缘分深厚,几乎被视作常客。
她的镜头里,山峦溪流拥有比人类更沉重的生命感,尘世的纠葛在其中轻如尘埃。
今年从东方来的作品本就不多。
几部此前被看好的,都陆续沉寂下去,仿佛被海水吞没了声响。
倘若他的作品也步此后尘,那么这片海域所回荡的,将尽是来自东边岛国的潮声。
这并非公开的竞赛,但无人愿意在这样的寂静中沦为背景。
颜维明对那两部片子有所了解。
他没去看后者,但看了前一部。
光影在银幕上流淌时,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呼吸。
自然在那里不是布景,而是弥漫一切的、沉默的注视者。
咖啡杯沿在唇边短暂停留,石楠生放下瓷杯时,杯底与托盘碰撞出极轻的脆响。
她抬起眼,视线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朱花之月》的成片,我看过了。
确实出色。”
她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柄。”港岛那边已经有消息传出来,说这次戛纳,华语片恐怕要颗粒无收。
风向都在说,亚洲电影的焦点会是岛国那边。”
“那些话,听听就算了。”
颜维明的声音很平稳。
“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石楠生的语气放得更缓,几乎像耳语,“现在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你的《1937》上。
很多人等着它站出来。”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留意着对方的神情。
眼前这位早已不只是导演,他背后盘根错节的资本与院线,让她不得不字斟句酌。
颜维明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回应:“我心里有数。”
“当然,我们都相信你的能力。”
石楠生顺势接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诚恳,“老杜——琪锋他也一样,我们都看好你。”
她提起那个名字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颜维明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橙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杜琪锋?那人确实有几分才气,可惜心思总用偏了地方。
连王景都看得清的局面,那位却总爱将港岛的颓势归咎于北边,话里话外透着股别扭。
“说到底,港岛和内地,拍的都是华语电影,是一家人。”
石楠生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对《1937》,我们自然会秉公看待。”
颜维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今晚这杯咖啡,难道就为了说这句本该不言自明的话?特意强调“公平”
,反而显得蹊跷。
除非……她后面还藏着别的意思。
窗外的夜色渐浓,他想起明天排得满满的看片日程,需要清醒的头脑。
于是他放下杯子,陶瓷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笃的一声。”石女士,”
他直接挑明了问,“您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石楠生摇了摇头,笑容恰到好处。”没有特别的了。
我来,就是希望两边以后能多携手,共同往前走。”
她瞥见对方神色依旧平和,便斟酌着继续,“这几年,港岛电影的路走得有些艰难。
您在内地影响力大,将来若有可能……还盼着您能适时扶一把。”
原来在这里等着。
颜维明听明白了。
先示好,表态会支持他的片子,算送个人情;代价则是日后要他记得回报,对港岛电影多加照拂。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女人。
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评审的本分就是公正,如今却被人拿来当作交换的筹码。
或许在石楠生和杜琪锋看来,他的电影需要这种暗中的护航?可他从未这样想过,也不需要。
“抱歉。”
他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干脆,“您说的这个,我无法承诺。”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今天有些累了,就先到这里吧。”
没等对方从错愕中回过神,他已经转身,步伐利落地走向门口,将一室暖光和未尽的话语留在了身后。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颜维明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与来人对视了一秒,才伸出手。
对方的掌心干燥,握力很稳。
“约翰。”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放得很轻。
自称约翰的男人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西裤的布料因为动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空气里飘来一丝须后水的清冽气味,混合着影厅外走廊若有若无的旧地毯味道。
他的坐姿很放松,背却挺得笔直,像某种训练有素的习惯。
“高蒙?”
颜维明的视线掠过对方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已显稀疏的头发,落在他浆洗得挺括的衬衫领口。
那上面没有任何徽记。
“市场部。”
约翰补充道,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至于冷淡。
他的目光投向影厅紧闭的深色大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隐约传来影片开场的微弱音效,像是隔着厚重棉絮传来的闷响。”看来推荐起了作用。
座无虚席,在非主竞赛单元的展映里可不常见。”
推荐?颜维明想起大鹏刚才带回来的消息。
电影节官网上那几个不起眼的文字链接。
他没接话,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的硬质材料抵着肩胛骨。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随着失望的叹息渐渐远去。
又一批人被工作人员拦在了外面。
空气里漂浮着听不懂的法语低语,偶尔夹杂着英语的短句,语气里满是遗憾。
“他们很失望。”
约翰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平稳。”你的电影,标题很直接。
1937。
让人无法忽视的年份。”
“只是一个年份。”
颜维明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影厅里突然传出一阵隐约的、压抑的惊呼,很快又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他知道放到哪里了。
是那个长镜头。
约翰似乎也捕捉到了那阵声响的波动。
他侧过头,耳朵微微朝向门的方向,像在倾听。”不仅仅是年份,李。
它是一个钩子。
钩住好奇,钩住记忆,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措辞,“钩住某种需要被确认的想象。”
他的话带着某种审慎的试探。
颜维明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评估的意味。
高蒙电影公司。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仅仅是在法国。
“想象需要被确认吗?”
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观众需要。”
约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空荡的走廊。
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而市场,需要满足观众。
或者说,引导他们的需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起来,“两场展映,都是三百人的厅。
安排得很谨慎。
是担心口碑,还是……”
“只是按流程。”
颜维明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后面可能的揣测。
他不想谈论深思熟虑的过程,那没有意义。
结果就在那扇门后面,正在发生。
一阵更明显的声浪从门内涌出,像是许多人在同一刻倒抽了一口冷气,又迅速被掐灭。
接着是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影片本身的声音在持续,微弱地穿透隔音门板,变成无法辨明内容的背景嗡鸣。
约翰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不想打扰门内正在进行的仪式。”德尼罗也来了。
我进来时看见他和你交谈。
他说了什么?”
颜维明眼前闪过那个老牌演员的脸,皱纹里刻着审视。”他希望不只是噱头。”
“很德尼罗式的评价。”
约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几乎没有温度。”但噱头本身没有错。
关键在于,噱头下面是什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西装下摆。”第二场展映在下午?”
颜维明点了点头。
“我会再看一遍。”
约翰说,递过来一张素白的名片,边缘锋利。”等你看完了……观众的反应。
我们可以再聊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影厅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三百张被屏幕光线照亮的脸。”毕竟,坐在这里感受情绪,和真正知道他们为什么有这样的情绪,是两回事。”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丝清冽的须后水气味也很快消散在走廊陈旧的空气里。
颜维明捏着那张名片,没有低头看。
他的注意力重新被那扇门吸引。
里面的声浪又起了变化,这一次,是零星的、克制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水龙头滴落的水珠。
他知道,影片正走向它预设的终点。
而门外的等待,似乎比门内的光影更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每一秒,都带着观众呼出的温度,和情绪沉淀的重量。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礁石,等待着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
高蒙影业、百代影业与欧罗巴影业——这三家公司的名字在欧洲电影界几乎等同于某种无形的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