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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共同编织着从制作到放映的完整脉络,其中历史最悠久的那家诞生于十九世纪末的巴黎,如今已成长为横跨整个大陆的庞然巨物。
它的触角既深入创作源头,也牢牢掌控着将光影投上银幕的最后一环。
颜维明起身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指尖传来干燥温热的触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合乎礼节的客套话,像排练过无数次那样平稳。
“虽然我尚未亲眼见证您的作品,”
那位名叫约翰的男人语调诚恳,“但所有前期评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将是部值得被记住的电影。
请相信,我极少如此肯定一位创作者的潜力。”
颜维明保持着微笑点头,肌肉却在不为人知地绷紧。
他见过太多以赞美开场的谈判。
果然,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之后,对方话锋转入了正题:“我们愿意为《1937》的欧洲院线权支付五百万欧元。”
约翰顿了顿,观察着对面年轻人的表情,“这意味着从此票房盈亏都与贵方无关。
您知道的,这才是大多数国家电影交易的常态——不是每部片子都能像好莱坞作品那样铺满全球银幕。
很多小国制作方更倾向于用确定的价格换取安心。”
放映厅里正无声流淌着电影的画面。
没有笑声,没有交谈,只有胶片转动时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嗡鸣。
先前聚集在门口的人潮早已散去,只剩零星七八个身影还固执地守在走廊阴影里,等待着或许会空出来的座位。
颜维明沉默了片刻。
这个数字确实不算低,折算下来接近四千万人民币。
他想起前世那些案例:某部泰国电影以区区五十万价格转手后,却在内地市场卷走数亿票房;另一部口碑之作的引进权交易额也不过三百万。
对比之下,眼前这份报价堪称慷慨。
“感谢贵公司的看重。”
他最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我们已经与华纳达成了全球发行协议。”
听到那个名字,约翰的眉间短暂地蹙起一道浅纹,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请再考虑考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许音量,“如果《1937》上映后反响热烈,由华纳运作自然能获得更大收益。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口碑不如预期,即便借助他们的渠道,在欧洲恐怕也难收回五百万欧元。
而现在,您面前摆着的是毫无风险的保障。”
稳定与冒险,确定与未知——这从来不只是数学题。
影厅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亮了几张专注到近乎痛苦的脸。
颜维明听懂了约翰的意思。
但他用了将近一年——筹备、排练五个月,实拍三个月,后期又两个月,还调动了四千多名群众演员。
他对自己这部作品有足够的把握。
“约翰,我已经决定了,”
他语气平稳,“我们会和华纳合作,做全球发行。”
***
放映厅里,德尼罗和裘德洛并肩坐着,声音压得很低。
裘德洛是《兵临城下》的主演,头发还没稀疏时曾被称作全球最英俊的面孔之一;如今发际线隐约后退,那股耀眼的光彩淡了些。
他同样是本届戛纳的评审。
两人都是演员,自然聊得来。
走进影厅后便自然地坐在了一处。
“听说这部片子是一镜到底,”
裘德洛的声音里带着期待,“真让人好奇怎么做到的。”
德尼罗却摇了摇头。
他先往四周扫了一眼,才凑近些低声说:“长片不可能真的一镜到底——除非是纪录片。
这不过是个宣传说法。
我反而担心,如果观众发现并非真正连续拍摄,会不会觉得受了 ** 。”
裘德洛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
确实,怎么可能有演员连续表演一百多分钟毫无差错?就算主演不出错,配角或现场某个环节也难免失误。
所以所谓“一镜到底”
只是营造出来的效果,是技术拼接的幻觉。
但即便只是幻觉,要做到流畅无痕也极其困难。
裘德洛与颜维明接触不多。
他是英国演员,骨子里带着某种矜持,即便面对知名导演也习惯保持距离。
“那……《1937》现在的处境其实并不轻松,”
他沉吟道,“这么多专业眼光、这么多记者,还有满怀期待的影迷——如果没拿出真东西,很可能当场翻船。”
德尼罗点头:“就像《午夜巴黎》那样。”
那部电影在展映前备受期待,公映后却招来许多批评,媒体指责伍迪·艾伦缺乏突破,只拍了一部 ** 人想象中的巴黎明信片。
裘德洛忽然替颜维明感到一丝紧张。
他盼望能看到一部真正有创新的作品,否则这届电影节就太乏味了。
假如《1937》能成功,他之后去英国、去 ** ,至少多一个值得谈论的话题。
就在这时,影厅的灯光暗了下去。
银幕亮起,电影开始了。
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像生锈的铁片刮过喉咙。
两个身影在坍塌的砖石间弓腰穿行,军装沾满泥泞与深色污渍。
命令压在他们舌根下,必须在天黑前送到十四里外——那里有枪声等着。
断墙后偶尔闪过奔跑的靴子,或是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
镜头紧跟着那两人,有时只捕捉到晃动的背影,有时是侧脸滑过额角的汗与尘土。
远处,火光断续照亮残破的窗洞。
年长的那位脚步油滑,总能找到掩体;年轻的却总忍不住抬头,望向枪声最密处。
观众席里,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直到二十分钟过去,某个念头才猛地刺进德尼罗的意识。
他皱起眉,在记忆里翻检之前的画面——那些连贯的移动,那些没有中断的跟随。
可能吗?他盯着银幕。
“没有切断,”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混着怀疑与亢奋,“一百一十分钟,一次都不停?”
德尼罗没立刻接话。
他扫了眼四周昏暗中的侧脸,那些专注的轮廓。
然后他才用气音回应:“肯定藏了接缝。
只是藏得好。”
两人便不再说话,目光像探针般刮过每一帧光影。
五分钟,或许更久,德尼罗捕捉到一处异常:镜头忽然被一具倒下的身躯完全填满,凝固了短暂的一瞬。
太干净了,他想,黑得那么彻底,简直像给剪刀留了门。
黑夜降临后,这样的“门”
似乎更多。
他在浓稠的黑暗里辨认出至少五处可能的切口,但愈是寻找,心却愈往下沉。
如果连他都需要这般费力地侦查,那些普通注视银幕的眼睛呢?他悄悄侧过脸,观察邻近的观众。
许多张脸仰着,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瞳孔里反射着战火的光——那是一种全然的、被吞没的惊异。
影厅里能坐下三百人。
除了评审席上的几张面孔,更多是闻讯赶来的演员和导演。
朱莉和皮特坐在靠走道的位置,邓斯特缩在角落。
上一届的戛纳影后朱丽叶·比诺什挨着《朱花之月》的导演河濑直美——这两位年过四十的女性几乎每年五月都会出现在这里的黑暗中,久而久之成了朋友。
此刻,她们的目光都投向同一块银幕。
河濑直美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她本不想来。
她清楚两国之间那些尚未沉入时间深海的往事。
多年前在戛纳看《鬼子来了》时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她还没忘。
但这次,除了不安,还有别的什么拽着她。
好奇?或许。
但更像是某种预感,让她呼吸都放轻了。
银幕上的光影流动近乎无缝。
罗伯特·德尼罗——那位好莱坞以阅历深厚着称的演员,此刻身体微微前倾。
他见过太多技巧,太多炫技,但这一次,某种纯粹技术之外的野心攫住了他。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不间断的拍摄,他知道。
可那种被营造出来的、令人窒息的连贯感,几乎骗过了所有眼睛。
电影史上,没人这样干过,至少没干到这种以假乱真的地步。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了环绕立体声的背景音里:“胆子够大……而且,他做成了。”
旁边的裘德·洛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目光没离开银幕。”李和别的导演不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轻微沙哑,“这次玩的东西,比《边境》那会儿更绝。
电影节到现在,这是最让我挪不开眼睛的一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淞沪会战……我以前根本不知道。
那些画面……太狠了。
我得再看一遍,仔细找找那些剪接点藏在哪里。
然后,我得去和他谈谈。”
“是该谈谈。”
德尼罗靠回椅背,阴影落在他深刻的五官上,“他是个能让电影往前走几步的人。”
来之前,他心底不是没有疑虑。
怕《1937》像之前的《午夜巴黎》一样,名声在外,内里却让人失望。
但现在,那点疑虑被银幕上扑面而来的、近乎物理压迫感的影像冲得七零八落。
作为本届评审团的主席,他乐见这样的作品出现。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等灯光亮起,该用什么样的词句,才能准确地向那位东方导演传达自己此刻的敬意与重视。
朱丽叶的感受则单纯得多。
她只是睁大了眼睛,被那“一镜到底”
的幻觉牢牢钉在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