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夫的反应,让苗云凤意想不到。如此高明的用药手法,竟然被他识破了。
那药粉虽是从房顶上撒下去的,但药量微乎其微,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她一直隐着身子,只露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将指甲缝里的药粉抖落。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于大夫毕竟是当地的老中医,医术本就高明。难道是他认出了这种白色药粉?还是说,有人把秘密泄露给了他?这药她已经在鬼子身上用过好几次,难道是于大夫从谁身上察觉到了用药的痕迹?一连串的疑问,紧紧缠绕在苗云凤心头。
她顾不上多想,赶紧招呼两人跟自己迅速撤离。若是底下的人一拥而上,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了。还好,房顶连着房顶,空间足够大,只要顺着屋脊跑,就能逃出于大夫的大院。
可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于大夫这一喊,院子里竟像是埋伏了千军万马,瞬间涌满了人。其中不光有他的家丁,还有手持兵刃的日本武士。他们大喊大叫地望向房顶,有人甚至提着马灯往房上照。这阵势,还怎么跑?
龙天运急得眼冒怒火,低吼道:“跟他们拼了!他娘的狗崽子!小姐,你和周队长先走,我来掩护你们!”
苗云凤迅速观察了一下形势。本来从这间房跃到另一间房,中间只有一道窄窄的过道,纵身一跃便可过去。可此刻,过道下方早已站满了人,正仰头死死盯着房顶。谁敢跳?他们手里若是有枪,或是举着长刀,人在空中根本无法躲闪,贸然跳过去风险太大。
她示意两人先趴在房瓦上不动,小声说:“鬼子未必敢贸然上房,或许只是瞎咋呼。”
果然,如苗云凤所料,底下的人围着房子转了一圈,便有人喊道:“房上静悄悄的,没人!”
苗云凤心中暗骂:妈的,这于大夫莫不是在虚张声势?
随即,便听见于大夫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笃定:“给我搬梯子上房看看!我明明看见墙上有个影子,露出两根手指在动,那就是在撒药粉!尤其是天窗那块,快去查!”
苗云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撒药时,手指一探,被灯光映在了墙上。她回头一看,大和武馆高高的门楼上挂着几盏大灯笼,灯光正好将她的手影投射在了屋内墙壁上。真是大意了,没想到竟是这样暴露的。
她小声嘱咐两人:“趴在房上别动,这里离梯子远,鬼子不一定能发现。”
很快,便有个家丁顺着梯子爬了上来。但那人站的角度,正好看不见苗云凤三人。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又上天窗处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人影,便朝底下喊道:“没事,没人!”
于大夫在下面厉声喊道:“你把手伸到窗户口,我看看!”
那小厮果然听话,将手伸了过去。于大夫在底下再次强调:“绝对有人!给我仔细搜!我看错不了,我亲眼看见手指的影子了!”
苗云凤心中一紧:好家伙,这于大夫真是机敏!
那家丁得了命令,开始在房顶上大范围搜查。于大夫一口咬定有人,他搜查的范围便越来越大。没过多久,眼看就要查到苗云凤的藏身之处了。
龙天运和周队长急得手心冒汗,不知如何是好。龙天运悄悄拔出了匕首,准备拼死一搏;周队长也摸出了腰间的枪,打算必要时与敌人火拼。
然而,苗云凤却异常冷静。她趴在最外侧,若是被发现,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但她早有准备,一根毫针夹在指尖,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那家丁一步步走近,房顶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前方。就在他身子往前一探的瞬间,苗云凤猛地窜起,用夹着毫针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冰凉的匕首瞬间顶住了他的咽喉。
那家丁想喊却喊不出声,仗着力气大,拼命挣扎。苗云凤早有预料,手掌一翻,指间的毫针狠狠刺在了他的鼻尖上。
她压低声音,冷厉地警告:“别动,别喊!这针上有毒,一个时辰内你不乱叫,我就给你解药。你现在鼻子是不是已经麻了?再过一会儿,麻意传遍脑袋,再到全身,你就彻底完了。听话,解药立刻就能给你。”
那家丁果然感觉到鼻尖一阵酸麻,且蔓延得极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动。底下于大夫不停地喊:“有没有人?说话!”那小子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苗云凤收起匕首,继续攻心:“你可以喊,也可以说上面有人。但我告诉你,你要是出卖我们,你也活不成!”
那家丁内心激烈挣扎,喊还是不喊?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吗?真要了我的命怎么办?
苗云凤见他犹豫,趁热打铁,厉声劝道:“别给小鬼子卖命!他们残害咱们中国人,你帮他们就是汉奸卖国贼!我希望你弃暗投明。我们不是坏人,是爱国志士,来这儿就是为了杀鬼子的。你想清楚,哪边轻哪边重,听谁的话才是正路!”
那家丁眼神闪烁了几下,终于开口,朝着底下大声喊道:“上面没人!真没人!我再找找,仔细找找!”
苗云凤这才松了口气。周队长和龙天运依旧趴在原顶,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万万没想到,苗云凤的动作竟如此迅捷狠辣。
这段时间在外闯荡,苗云凤早已历练出来。在这乱世之中,遇到紧急情况,必须玩命。稍有一丝仁慈,或是手腕不够硬,死的就是自己。这就是残酷的生存法则,苗云凤早已接受。
她虽然没杀这个家丁,但出手便是致命威胁,牢牢控制住了对方。
苗云凤小声道:“你做得对。下去告诉他们,上面没人,然后赶紧回去休息。”
家丁小声问道:“那……那你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苗云凤道:“明日正午,你去大帅府门口,有个拉黄包车的会在那儿等你。”
家丁急了:“你不是说一个时辰内给吗?这要等到明天,会不会要我的命?”他是真怕了,那股麻痒感越来越强烈,由不得他不信。
苗云凤用的确实是麻醉药,就是要利用这份恐慌控制他。事发仓促,当时确实没法给解药,她只能解释:“我不骗你。你中的毒不深,只要一天之内拿到解药,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小家丁这才稍稍放心,点头道:“好,我下去就说没人,绝不卖你们。一言为定,明天我去大帅府等。”
苗云凤叮嘱道:“到时候你倒背着手来回踱步,车夫看见,就会把解药给你。”
家丁好奇地问:“那车夫是你的人?”
苗云凤心思缜密,怎会留下把柄,笑道:“我没那么傻,让自己人去冒险。我从路上随便拦个车夫,给两块大洋,让他交给一个倒背手遛弯的人。送药的跟我毫无关系,你懂了吗?”
家丁这才连连点头。
随后,他顺着梯子下到地面,对着于大夫和几个日本人说道:“上面根本没人,我看是于大夫您太紧张,眼花了吧。”
于大夫揉了揉眼睛,满脸狐疑:“我眼花了?不可能啊……”
一场危机,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化解了。院子里的人陆续散去,主客又回到屋中推杯换盏。
苗云凤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毕竟带着两个伙伴,绝不能让他们身陷险境。眼下看来,这里不能硬闯,对方人手太多,不知刚才都藏在何处,突然就冒了出来,显然早有防备。他们设计刺杀父亲,同时也怕被别人刺杀。
不管怎样,总算查清了幕后黑手,果然是大和武馆的人。同时,他们也摸清了对方下一步的计划:既然强攻不进,便打算从内部瓦解,安插内线,伺机破坏大帅府。
等底下彻底安静后,苗云凤带着周队长和龙天运,悄悄顺着屋脊爬回墙头,再沿着墙头,安全地返回到了街上。整个过程惊险万分,好在有惊无险。这些鬼子手里有枪,若是在大街上,有政府军巡逻,他们还不敢放肆,但在他们的地盘,就得小心谨慎。
三人回到回春堂,都累得精疲力尽。苗云凤估摸着父亲暂时安全,便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刚睁眼,就听见有人急促地敲门。她开门一看,是母亲,神色慌张地说:“云凤,你大伯又来了,催你去上工,还让你去做丫鬟!”
苗云凤一听,顿时火起。郑市长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不准大伯再奴役她,他怎么还敢来?况且周队长就在身边,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苗云凤立刻出去见大伯。
金振南坐在一张凳子上,身旁跟着夫人,两人一唱一和。金振南嘿嘿一笑,抢先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郑市长跟你保证的,对吧?说我不能再奴役你,对不对?”
苗云凤点头,冷冷道:“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的,难道想反悔?”
金振南笑道:“我不是反悔。你走了这么久,也没去看你大哥。婉平那病,早就又犯了。你回来我也没催你,他就那样,好两天坏两天。可这两天,病情又重了,我希望你再去好好看看,争取把他治好。”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阴恻恻地说:“另外,我还听说,你身上有几根针,很是特殊。你想彻底自由,不再干那些粗活,也行。只要你把那几根针交给我,我就免了你的苦役。不过,卖身契我不能放,这关系到望水镇乡亲的生存,我想你也不会不管。但只要你把针给我,我可以让你,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命。你看,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