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出去吧。”
宋叶炜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几团正在翻滚的挂面,转身从橱柜里又抽出一把挂面。
他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拿起案板上的葱花撒了进去。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千瓷走出厨房的时候,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最坏的局面没有出现。
她起初真的很担心父亲看到方野会直接沉下脸,用那种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三度的语气质问“你怎么随便带人回家”。
但父亲只是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煮面,还多加了一把挂面。
情况比她想的好得多。
只要能坐在一起吃饭,那就足够了。
至于吃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爸对方野的态度。
宋千瓷走到方野旁边,压低声音说:“我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方野看了眼厨房的方向。
宋千瓷小声说:“面还要煮一会儿,我们先上楼,很快的。”
她走在前面,踏上楼梯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方野跟着她上了二楼,楼梯扶手是深色的老式木料,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有一种住了很久才有的温润质感。
宋千瓷推开自己的卧室门,侧身让方野进去。
房间不算大,但采光很好。
墙上贴满了乐队的海报,架子鼓的剪影、摇滚乐队的巡演宣传图,还有几张她喜欢的鼓手签名照。
桌上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一个用鼓槌改成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根断掉的鼓棒,旁边放着一个迷你可充电小音箱,还有几个乐高拼成的小人。
书架上除了教辅书之外,还塞着不少音乐杂志,有几本的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宋千瓷坐在床尾,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垫上。
“以前诗诗和苏曼偶尔也会来我家,但住的话基本上都是去诗诗家。诗诗妈比较开明,随便怎么玩都行,晚上迟点回去也没关系,还会给我们做夜宵。”
“我妈不太管这些,但她经常不在家。”
“我爸就不用说了,他太严肃了,我都不爱带人来。”
方野问:“苏曼家很严?”
宋千瓷点点头:“苏曼妈其实不凶,挺温柔的,但怎么说呢...”
“她会经常提醒你这个不好,那个不合适。也不是骂你,就是很认真地跟你分析,为什么这个选择比那个更好。”
“你能懂我意思吧?”
“明明是在关心你,但你就是会觉得压力很大。苏曼从小被她妈这样管到大,所以她特别乖,从来不让人操心。”
她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其实苏曼妈也挺好的,至少会在家陪着苏曼。我妈以前天天出差,不出差也老是加班。”
“我爸更不用说,不是开会就是值班。我最怕的不是他们吵架,是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待在这房子里。”
宋千瓷把心里话一股脑都跟方野说了。
在方野面前,她不需要掖着藏着。
方野不会说她矫情,更不会到处乱说。
方野靠在书桌旁边,看着她坐在床尾晃着腿,把那些听起来轻描淡写的话一句句往外说。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宋千瓷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没有同情,只是单纯认真地把她的话都听进去。
四目相对。
空气中渐渐多了一抹异样的气氛。
方野还是第一个进她闺房的男生。
宋千瓷捋了一下耳边的秀发,低声说:“我估计我爸煮好面了,我们下去吧。”
方野点点头。
两人下楼的时候,宋叶炜已经把三大碗面端上了桌。
每个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摆了两盘刚炒好的菜,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
菜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
“今天没什么菜,就煮了点面。方野第一次来家里,本来应该多做几个菜。”宋叶炜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爸不会做菜,但煮的面挺好吃的。他最拿手的就是煮面了。”
宋千瓷转头对方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我爸不擅长表达但他已经尽力了”的骄傲。
“去拿下筷子。”宋叶炜说。
宋千瓷笑嘻嘻地进了厨房,拿了三双筷子出来,每人面前放了一双。
三碗面里,方野那碗明显最大,面最多,鸡蛋也挑了个头最大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
宋叶炜招呼了一句“不够的话锅里还有一些”。
方野说:“够了”,随后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宋千瓷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也低头吃自己那碗。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一边吃一边问。
“昨晚。”宋叶炜夹了块青椒放进碗里,吃相很简洁,不浪费一个动作。
“那你会开完了吗?之前你说年底有个很重要的会。”
宋叶炜点点头:“开完了。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宋千瓷低头吃了两口面,又抬起头来。
“爸,要不明天中午一起吃完饭再回中海呗。反正明天就是除夕了,也不差这一上午。”
“明早的飞机。”宋叶炜说,“明天还有几个同事要回家过年,我早点走,他们就不用等。”
“好吧。”宋千瓷把头埋进碗里。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从前每回父亲说“明早就走”,她还会闹脾气,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现在她已经学会不在这种场合流露出太多情绪了。
宋叶炜吃了几口面,忽然抬头问道:“这次期末考怎么样?”
宋千瓷顿时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把年级十五的成绩报了出来。
她说完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等着父亲的反应。
“还有进步的空间。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宋叶炜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说完又低头吃了一口面。
宋千瓷撇了撇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荷包蛋。
从小到大父亲都是如此,考好了不会夸,考差了会说,永远是“还有进步的空间”。
哪怕是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是换来一句“下次争取再往前靠一些”。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淡淡的语气。
反观蒙诗诗,不管考得好不好她妈都会给奖励。
考好了买新手机,考砸了带出去吃顿好的,美其名曰“补充战斗力”。
以前她还会羡慕,后来慢慢不羡慕了,因为她知道蒙诗诗妈的方式是蒙诗诗妈的方式,她爸是她爸。
宋千瓷也不奢求能一起出去玩,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句夸奖而已。
但她从来没有从父亲嘴里听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那句话。
后来她对成绩也就无所谓了,只要考得不是太差就行。
反正考再好也没有夸奖,考再差也没有批评,那干嘛还要那么努力。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要考好,除了想获得父母的认可,更多的是为了跟方野考上一个大学。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不需要谁夸奖。
当然,如果能顺带得到父母的夸奖,那是最好不过了。
但她现在更想要父母对方野的认可。
她对宋叶炜说:“爸,这次方野又考了第一。我成绩进步这么多,也多亏了他帮我补课。”
方野放下筷子,语气很平静:“千瓷自己很努力。我只是在旁边帮她看看错题。”
“进步了也要保持。”宋叶炜说。
宋千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弃了从父亲嘴里撬出一句夸奖的念头,低下头继续吃面。
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三个人各自吃着碗里的面条,只有筷子和碗沿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宋千瓷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父亲,又扫了一眼方野。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宋叶炜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方野安静地吃面,谁也没有不自在。
今晚这顿饭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没有父亲板着脸的审视,也没有她需要站出来打圆场的尴尬。
只有一种很淡的微妙和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父亲认同方野,但至少表面看起来,父亲并不讨厌方野。
吃过饭,宋千瓷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把三个碗摞在一起,又拿起那两盘几乎空了的菜,转头对两人说:“我去洗碗,你们坐一会儿。”
说完就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她是故意的,为的是给两人创造单独相处的空间。
她想知道父亲会和方野聊些什么。
她把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但她没有专心洗碗,而是把耳朵竖起来,努力分辨客厅里的动静。
只是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大部分声音,她只隐约听到父亲说了句什么,方野回了一句。
然后又是一阵安静。
她很想冲出去看看两人到底在聊什么,但硬生生忍住了。
洗完碗,她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筷子笼整理好,实在没什么可磨蹭的了,才用围裙擦了擦手,深呼吸一次,推开了厨房的门。
她打算等回去的路上,再打听方野和父亲聊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