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瓷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客厅里的画面让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方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的父亲宋叶炜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正低头轻轻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
请客人喝茶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父亲虽然严肃,但基本的待客之道从来不少。
茶叶一定是柜子里用来招待客人的那罐,水是刚烧开的,杯子一定是提前烫过的。
可宋千瓷还是觉得很奇妙。
方野居然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跟父亲面对面喝茶。
来之前的忐忑、车上的紧张、厨房里压低声音的争执,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很遥远。
眼前的画面平静得近乎日常,日常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方野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好像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方野身边,端起自己那杯茶。
茶汤是浅金色的,是父亲珍藏的铁观音,平时只有重要客人来才会拿出来泡。
她轻轻吹了吹,主动找了个话题。
“爸,我寄了围巾给你。你回中海的时候记得收一下,快递应该快到了,我前天刚寄的。”
宋叶炜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气氛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
宋千瓷平时跟方野在一起话很多,从琼岛的沙滩一路聊到京城的特色小吃,什么都能掰扯半天。
但此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话题,跟自己父亲聊天本不该这么难的。
可偏偏每次都是这样,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太琐碎了父亲不感兴趣,怕太郑重了又显得刻意。
小时候她还会硬着头皮讲学校里的趣事,但父亲总是听着听着就开始说教,把一件好好的事掰成“你应该从中学习到什么”。
倒是宋叶炜先开了口,问:“你今晚住这边还是回舅舅那边?”
宋千瓷犹豫了一下,说:“回舅舅家。”
宋叶炜点点头:“那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舅舅安排了司机。”
宋叶炜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
宋千瓷其实也不是不想跟父亲住一个屋子,这套房子虽然冷清,但毕竟是她的家。
只是今天她带方野来了,她不好意思留下。
有方野在场,父亲大概也会觉得不习惯。
但她也不想回来吃碗面就走,毕竟这次之后,下次见父亲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平时她和父亲接触的时间太少了,父亲总是加班或者开会,周末又很少休息,时不时还要出差考察。
小时候她数过,有一个月父亲只在家吃了三顿晚饭。
可矛盾的地方在于,当她真的和父亲坐在一起时,反而没什么话说。
是真的找不到话题,以前她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每次都被父亲那副严肃的表情堵了回来,久而久之就放弃了。
今天带方野来,或许也是想借着第三个人的存在,让这顿饭不用像往常那样沉闷。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安静。
宋叶炜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接通了电话。
宋千瓷转向方野,轻轻耸了耸肩,压低声音说:
“我爸经常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一个电话打来就得接。”
“有一年除夕夜,饭刚端上桌他就被叫走了,我妈跟他吵了一架,他把饺子塞进嘴里就走了。我后来一个人吃完了整盘饺子。”
方野点了点头。
他知道以宋叶炜的级别,一般人不会没事晚上打电话,而且这都过年了,能打到私人手机上的一定是紧急事务。
他隐约听见电话那头说“女尸”“江面”什么的。
而宋叶炜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什么时候发现的”、“现场封锁了吗”......
宋叶炜又往窗边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后面的内容便听不清了。
客厅里变得很安静,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零星鞭炮声。
没一会儿,宋叶炜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凝重了几分。
他走到沙发旁边,并没有坐下,直接说:“你们俩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外面还有积雪,晚上别乱跑。”
宋千瓷站了起来:“爸,你去哪?”
“回中海。”
“不是明早回去吗?你说订了明早的机票。”宋千瓷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半拍。
“有点事。”宋叶炜已经拿起了手机,拨了个号码。
他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两句,让人安排最快一班飞中海的航班,又让人来门口接他。
然后转身往卧室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更快,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响声。
宋千瓷跟到卧室门口,看着父亲拿出那个常年放在角落的行李箱,把几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一小块漆皮,轻声问:“爸,出什么事了?”
宋叶炜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头也没回:“你们回去吧。”
宋千瓷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从小就是这样,父亲的工作从来不会跟家里人多说。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待会儿就跟方野回去。爸,你也注意安全。”
宋叶炜提着行李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
宋叶炜拿起外套穿上,取下刚刚被外套挡住的围巾。
他系围巾的动作很利索,对折,绕一圈,把尾端穿过对折的那一端,拉紧。
宋千瓷站在客厅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父亲脖子上那条围巾,忽然愣住了。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边角有一点不显眼的暗纹,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是父亲平时戴的那种纯色、没有任何花纹的款式。
这条围巾的颜色偏年轻,织法更细密,比她记忆中父亲衣橱里任何一条围巾都要好看。
她记得很清楚,那条围巾被她叠好放进了快递盒,写了父亲在中海单位的地址。
年底快递慢一些,按理这会儿要么还在路上,要么刚到中海。可父亲昨天就到了京城,围巾怎么会在父亲手上?
宋叶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铁观音微微晃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宋千瓷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父亲消失的门口,脑子里的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转向方野:“你看到了吗?我爸刚刚戴的围巾...是我寄的那条吧?我没看错吧?”
方野点了点头:“是,就是那条。”
“我明明寄去中海了啊。我爸昨天来的京城,他怎么收到的?”宋千瓷皱起眉头思索。
“难道是快递提前到了?”
“不对,我前天刚寄的,年底快递慢得很,平时都要三天。而且就算提前到了,他人在京城,东西在中海...”
方野意味深长道:“可能中途改地址了。”
宋千瓷怔住了。
方野看着宋千瓷困惑的表情,平静道:“你爸知道你要寄围巾给他,让秘书把快递中途转到了京城。或者让人从中海带过来。”
宋千瓷张大嘴巴,有些难以置信。
在她印象中,父亲不会把时间、精力放在这种小事上。
她更愿意相信可能是父亲的秘书安排的,好让父亲在新年到来前围上新围巾。
但如果父亲不喜欢,也不会这么快就戴上。
她把父亲匆匆离开的事暂时放在了一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父亲系围巾的那个动作——对折,绕一圈,拉紧。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那条围巾她挑的时候还在想,颜色是不是太年轻了,花纹是不是太花哨了。
她怕父亲会觉得不够稳重,跟之前那几件礼物一样被她塞进衣柜深处吃灰。
但方野当时就说“会戴的”。她以为方野只是在安慰她。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她爸不仅戴了,还特意在中途改了快递地址,就为了早点能戴上。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同时涌上来,让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把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
水流声掩盖了她的表情。
但方野看到她冲洗同一个杯子冲了将近一分钟,手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水从杯沿漫出来淋在她手指上。
溢出来的不止是水,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