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毅一眼瞧见他手里那只用青草编的浅筐,心里就有了数——这趟没白跑。
“弄回来啥好东西了?”
早饿得心慌的陈彦斌立刻停下手,凑上前追问。
黑豹也不啰嗦,抬手一抖,筐里东西哗啦全倒在石板上:
“几样可食菌菇、野莓、山番茄,再加几只肥壮的竹节虫和油亮亮的蝗蝻。”
瞅见那几只甲壳泛光的虫子,陈彦斌喉结一动,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但他这些年闯过南、走过北,见识不算浅,清楚这些玩意在断粮时确是救命的硬货。
至于味道如何?他摇摇头,不敢细想。
正琢磨着,黑豹已蹲下身,拢起一堆柴火点着了。
荒郊野外没锅没灶,他干脆甩开膀子,来了最原始的一套——把虫子直接埋进余烬里焖烤;野果则清水一冲,擦干就能入口。
趁黑豹扒拉着火堆的工夫,陈彦斌麻利地把果子泡进矿泉水瓶里涮了涮,捧到苏俊毅跟前。
“老大,条件简陋,您将就垫垫。”
苏俊毅伸手抓了几颗,尝了一口山番茄,眉头立马拧紧:“又涩又苦,难以下咽。”
随手一扔,他盯着火堆里渐渐变色的虫子,语气里带点期待:“还是等黑豹这波高蛋白出炉吧。”
见他不吃,陈彦斌也不客气,低头啃了起来,嚼得挺香。
比起那些吱哇乱跳的活物,这些微酸带涩的野果,反倒顺口得多。加上腹中空空,他三下五除二,一篮子果子就见了底。
吃完抹抹嘴,他打着饱嗝挨着苏俊毅坐下。
“老大,我给您留了几根野香蕉,待会要是饿狠了,您就剥一根解解馋。”
野香蕉?
苏俊毅目光扫过去,见陈彦斌递来的是一串乌漆嘛黑的弯果,顿时怔住。
手刚抬到半空,又猛地收住——大王庄那会儿,白雪就塞过这玩意给他尝。
其实压根不是香蕉,是未经驯化的野生芭蕉,入口苦得舌根发麻,根本没法下咽。
“算了,啃这野果子还不如待会尝几只高蛋白虫子呢。”
苏俊毅摆摆手,干脆利落地推辞。
话音未落,他怀里手机又嗡嗡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瞥,果然是赖迎春打来的。
“八成是赖有德想通了,真打算把有德医院转给我们。”
接通前,苏俊毅随口嘟囔了一句。
陈彦斌听了却只是微微挑眉,并不附和。
在他心里,赖有德十有八九仍会摇头——
亲侄子摆在眼前,外人再有诚意,也难撬动那份血缘执念。
“苏先生,合同的事我刚跟叔叔提过,他同意您的条件。”
电话一接通,赖迎春便直奔主题。
见苏俊毅没应声,她顿了顿,声音略沉:“不过……叔叔有个请求,希望您能应允。”
苏俊毅没吭气,不是愣神,而是早料到这一出。
“说吧,只要不越线,我认。”
“他想保下我表哥赖逢春。”赖迎春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安静的空气里。
免提开着,陈彦斌几人全都听见了。
“什么?保赖逢春?”
苏俊毅眉头猛地一拧,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有德医院可不是街角小诊所,年流水稳稳踩在八位数门槛上。
要拿下它,本就该亮出分量十足的筹码。
他设想过赖有德讨价还价、拖延时间、甚至临时加码……
唯独没料到,对方开口第一句,竟是护着那个把医院搅得乌烟瘴气的祸根!
他怔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冷意直往外冒:
“你叔叔是不是脑子锈住了?真由着他把有德医院拖进泥潭?”
赖迎春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接上:
“实不相瞒,我比谁都反对这个决定。
表哥把医院搞得鸡飞狗跳、账目混乱、员工寒心——这种人,早该铐走查个底朝天!”
她稍作停顿,语气低下去:“可苏先生也清楚,叔叔一辈子没儿没女,早把赖逢春当亲儿子养……结果呢?”
“打住。”苏俊毅直接截断,“这些家常话,我不听。”
他眼下事务缠身,按理绝不会蹚这趟浑水。
可赖逢春不一样——他是有德医院的溃烂口子,是前台小姑娘被当众调戏时躲闪的眼神,是病历造假、回扣横行、患者投诉堆成山却压着不报的烂摊子。
若真让他继续逍遥法外,甚至混进新班子,那收购不是接手医院,是自掘坟墓。
“你回去告诉赖有德——”
苏俊毅声音陡然压沉,一字一顿,不容半点回旋:
“赖逢春,谁也保不住。天王老子来了,照样抓。”
“这……”赖迎春一时语塞。
其实她心里也翻着苦水。
自家事自家知,赖逢春那副嘴脸,早烂透了骨髓。
不收拾他,迟早酿出更大的丑闻。
“赖迎春,”苏俊毅忽然逼问,“你也舍不得交人?”
“不是舍不得!”她脱口而出,嗓音撕裂般发颤,“我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吼完她猛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不定。
苏俊毅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一动——
此前让陈彦斌暗中查过赖逢春,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
海归头衔光鲜,背地里却连前台实习生都不放过,言语轻佻、动手动脚,监控都拍下了好几次。
再看赖迎春这副模样,八成自己也被盯上过、碰过、羞辱过。
“他以前……是不是也对你动过手?”
“是。”她咬着牙点头,声音发干,“他对我,动过手。”
苏俊毅一怔——本是试探,竟一击即中。
但赖迎春很快垂下眼,不再多言。
那是赖家捂着的脓疮,他无意揭。
“既然你也认他是个祸害,为何不拦着你叔叔?”
“拦不住。”她苦笑,“是我叔叔非要保他,不是我要保。”
话说到这儿,苏俊毅已全然明白。
他暂时按断通话,抬眼看向陈彦斌。
“啧,赖有德这老好人,还真是软到骨头缝里去了。”陈彦斌摇头叹道。
“这事,你怎么看?”
苏俊毅虽已有决断,却还是问了一句。
他问,有两个缘由:
一是奉京这盘棋,他不会久留,免费医院往后得靠陈彦斌掌舵;
二是这一路以来,大小决策几乎全是他拍板,陈彦斌只管落地执行——
长此以往,不是合作,是单向使唤。
所以苏俊毅得激发出陈彦斌的闯劲儿,让他尽快扛起独当一面的担子。
听苏俊毅发问,陈彦斌略一沉吟,开口道:
“老大,实话说,赖迎春这人实在扶不起来,软塌塌没一点主见。
要我说,干脆断了和有德医院的合作——可眼下火烧眉毛,撤了手,短时间根本找不到第二家靠谱的接盘方。”
苏俊毅眉峰微扬:“那你的意思呢?”
陈彦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我的意思是,不必再迁就赖有德,直接亮底牌,强推落地。”
苏俊毅听完,轻轻颔首,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其实他早有此意。
最近盯上他的杀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黑客小弟传来的密报里明明白白写着:奉京潜伏的亡命徒,人数每天都在涨……
每多留一分钟,危险就翻一倍。
他身边有黑豹、白雪两员悍将贴身护卫,自身安危倒不怎么悬心。
真正让他挂念的,是周围那些毫不知情的普通人。
赖有德一辈子装菩萨,骨头早被善名泡软了,指望他回心转意?难如登天。
可这家医院,苏俊毅势在必得——能走的路,本就不多。
“转告你叔叔,他的条件,我一个不认;但这家医院,我也绝不会放手。”
苏俊毅重拨电话,语气斩钉截铁。
“别怪我狠,我这是替你们全家兜底。”
话音落下,他利落地掐断通话。
听筒里只剩忙音,赖迎春怔在原地,久久没动。
她心里其实是恨透了表哥赖逢春的,可叔叔死活拦着,硬把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而苏俊毅这一招,反倒给她劈开一条缝。
“反正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借苏俊毅的手除了他,干净利落,还落不着埋怨。”
挂完电话,她独自坐在梳妆镜前,指尖轻轻叩着台面,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她自小父母双亡,是赖有德一手拉扯大的。
在她心里,叔叔就是父亲,父亲的话,哪能轻易顶撞?
若赖有德执意护着赖逢春,她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咬牙闭嘴。
可要是苏俊毅出面收拾,那便与她毫无干系了。
另一边。
电话一挂,苏俊毅便不再多想此事。
他在奉京待不了几天,免费医院必须火速落地。
正因如此,才下定决心——不讲情面,只讲结果。
不料白雪忽然轻叹一声:
“老话讲,没有金刚手段,休存菩萨心肠。赖有德把‘好人’做到这份上,不是慈悲,是糊涂。”
别看她平时笑嘻嘻没个正形,心却比谁都细。
对这个奉京街头巷尾都竖大拇指的善人,她反而生出几分怜意。
苏俊毅懂她。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当初听陈彦斌讲起赖有德的事,他也是一样心情。
可对赖逢春那种祸害,苏俊毅从不手软。
既然赖有德下不了手,那就由他来补这一刀。
“行了行了,再烤下去蛋白全焦了,快捞出来!”
黑豹粗着嗓子打断,一边说一边伸手往火堆里扒拉。
见他莽撞插话,白雪半点不恼。
相处久了,她早摸透这人脾性——横冲直撞是本色,嘴上没个把门的,心倒是敞亮。
她二话不说起身,转身就去帮忙。
黑豹这次带回来的虫子不多,全是就近搜罗的——毕竟苏俊毅的安全,半点马虎不得。
可种类倒挺齐整:绿油油的蚱蜢、硬壳锃亮的甲虫、腿脚细长的蜘蛛,还有几只裹着薄壳的蝉蛹,在火光里泛着微光。
“苏先生,垫垫肚子吧。”
黑豹把烤得酥脆的虫子堆到苏俊毅面前,示意他先挑。
上次在大王庄吃过一回,苏俊毅见了这些,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陈彦斌,脸都白了半截。
他跑遍南北,尝过不少野味,可港岛人的饭桌上,从来就没昆虫这道菜。
“卖相是糙了点,味道真不赖,不信你试试。”
苏俊毅抓起一把蚱蜢塞进嘴里,咔嚓嚼了两下,笑着递向陈彦斌。
“算了算了。”陈彦斌连连摆手,“刚才野果吃饱了,这些您留着用。”
嘴上说得体面,其实手心都冒了汗——他是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