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顾着跑,住宿这事真给漏了——总不能露天熬一宿吧?”
陈彦斌脸上写满茫然。
他精于谈价压货,野外扎营?那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苏俊毅看他那副样子,心知指望不上,便朝黑豹和白雪投去一眼。
黑豹正蹲在坡上细察地势,看架势,真打算就地休整。
白雪则静静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神色平静得像刚散完步。
毕竟人家是常年钻山林、啃干粮的特种兵,露宿荒野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个姿势打盹。
可苏俊毅不行——他不想将就,也没那本事将就。
“喂,你真打算让我在这片草地上躺平过夜?”他抬脚踢了踢脚边枯草,皱眉问。
白雪却摇头一笑:“放心,黑豹早盯上落脚点了。这儿太敞,不安全。”
苏俊毅刚松一口气,黑豹已大步折返。
“西南两公里外有栋楼,看着像民宅,今晚借住一晚。”
苏俊毅一愣:两公里?黑豹这眼睛是装了红外瞄准镜?
将信将疑跟着走完两公里,抬眼一看——
一栋灰扑扑的烂尾楼,孤零零杵在暮色里。
“不是说民宅?怎么变烂尾楼了?”
这回不等苏俊毅开口,陈彦斌先绷不住了:
“这地方……真能住人?”
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烂尾楼,墙皮剥落如癣,窗框歪斜似齿,陈彦斌盯着它,眉头拧紧,转向黑豹,声音里压着火气:“你确定就住这儿?”
黑豹咧嘴一笑,笑声粗粝又敞亮。
在他眼里,哪儿不是落脚点?荒山野岭能扎营,断桥残垣能过夜,连冻土裂谷都躺过三回——他本就是从刀尖泥泞里滚出来的兵王,什么苦没嚼碎过?什么险没闯穿过?这些年,风雪啃过他骨头,毒瘴熏过他眼睛,早把“将就”二字刻进了骨缝里。
“外面就这条件,凑合着收拾吧。”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要下雨”那样寻常。
可黑豹能扛,陈彦斌和苏俊毅却绷不住了。
“唉,早该硬着头皮回老曾头家蹭床铺!”
“可不是嘛!刚才拐个弯儿就到,现在天墨得透不出光,摸黑赶路?怕是连狗都不愿陪咱走一遭……”
两人压着嗓子嘀咕,话音刚落,身后便掠过一道沉稳的呼吸声——黑豹就站在苏俊毅背后半步远,耳朵比猎犬还灵,字字入耳,却只当耳旁风,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实,那栋破楼,根本是他故意指给苏俊毅看的。
白天秃头商贩横尸街口那一幕,像根刺扎进他心里。老曾头家太敞、太软、太不设防——而苏俊毅身边,暗处蛰伏的杀机,比雨前的蚂蚁还密。有他和白雪贴身护着,苏俊毅性命无忧;可人手终究有限,顾得了主子,护不了满院老小。为防殃及无辜,他宁可选这处废弃工地——四下空旷,易守难攻,连只野猫溜进来都逃不过眼。
正说着,苏俊毅怀里手机突兀地嗡鸣起来。
“老大,赖迎春打来的?”陈彦斌脱口而出。
今天在奉京大酒店谈妥的事还热乎着:赖迎春答应请示赖有德后,今晚必给答复。
苏俊毅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摇头:“不是她。”
他虽没给赖迎春存备注,但那串数字短得扎眼,七位数,干净利落——他过目不忘,早把那号码刻进脑沟里。眼下屏幕上跳动的,分明另有一组陌生数字。
“哪位?”电话接通,他直截了当问。
对方没应声,只有一片死寂,像电话线被掐断了呼吸。
就在他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时,听筒里终于渗出一道嗓音——嘶哑、滞重、泛着铁锈味,仿佛从地底深处拖拽出来,听得人脊背发麻。
“苏俊毅,你两个闺女,现在在我手上。想她们活命?自己抹脖子。”
苏俊毅瞳孔一缩,随即侧头,与黑豹飞快对视一眼,再开口时,语调已冷得像淬过冰:“当我没见过世面?爱杀不杀,随你。”
他女儿身边,二十四小时轮岗的安保,比银行金库还密;港岛更是他亲手织就的铜墙铁壁,暗哨布满街角巷尾,连流浪猫翻垃圾桶都有人盯着——绑匪若真能神不知鬼不觉掳走人,那不如直接去抢五角大楼。
他懒得废话,指尖一划,通话戛然而止。
“苏大哥,真不怕他们动真格的?”白雪忍不住追问。
苏俊毅一怔,随即笑开:“白雪,你太小瞧港岛了——那儿不是我的生意场,是我的老巢。”
白雪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港岛警队或地下势力,毕竟苏俊毅顶多是个手腕狠、路子野的大商人。她哪里知道,苏俊毅名下的滨江造船厂,正悄悄造着全球屈指可数的百万吨级航母;更不知道,金三角丛林深处,还驻扎着他亲手养大的一支精锐佣兵。
这一路频遭围猎,早把他逼出了火气。免费医院的事刚落地,奉京分院一挂牌,他第一道密令,就是调金三角的人马北上。
见他神色笃定,白雪仍不放心,补了一句:“苏大哥,您人在外地,家里照应不到,不如打个电话,让兄弟们盯紧点?”
苏俊毅没烦,点头应下:“谢了,记住了。”
话音未落,黑豹已沉声插话:“白雪,先顾好咱们脚下这块砖。苏先生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他比白雪清楚得多。临行前,魏老亲口告诉过他:苏俊毅手里攥着的,不只是钱和关系网。
滨江造船厂那块地契上的名字,至今没换过主。
而那艘刚下水的“企业号”,排水量标着三百二十万吨——黑豹不懂舰艇,但知道,全世界能托起这等巨物的干船坞,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
能握着这种庞然大物的人,哪还需要别人替他担心闺女安危?
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忠北海,不是五角大楼——是港岛。
就在黑豹心神不定的当口,陈彦斌猛地意识到一个棘手的现实。
这地方虽有栋半途撂荒的烂尾楼能遮风挡雨,可肚皮却没着落——一整天就囫囵吞了碗炒粉,又顶着烈日赶了大半天路,他和苏俊毅几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直打鼓。
“老大,您肚子咕咕叫不?”陈彦斌转头问苏俊毅。
苏俊毅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火气:“你猜?”
“那……我溜出去给您捎点吃的回来?”
“别折腾了,熬一熬就过去了。”苏俊毅摆摆手,干脆利落地拦下,“你单枪匹马跑出去,我不踏实;再说,离市区还有老远一段路呢。”
这话一出,陈彦斌心里微微一热。
暖意还没散开,他更觉不能让自家老大饿着肚子过夜。
“我兜里揣着家伙,买完立马折返,绝不出岔子!”
他执意要出门,话音未落,白雪冷不丁插了一句:
“方圆十里连狗都不愿遛弯,等你从城里拎着饭盒晃悠回来,天都该泛青了。”
天都泛青了?
陈彦斌愣在原地,脑门一热才想起来——光顾着表决心,竟把来回耗时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真要奔趟市区再打个来回,就算脚程再快,也得磨掉两三个钟头。且不说他能不能扛住夜路奔波,等真摸回烂尾楼,苏俊毅怕是早就躺平睡熟了。
“那总不能真干瞪眼挨饿吧?”他扭头望向白雪,声音里透着点蔫劲儿。
“满山遍野都是能填肚子的活物,你还愁老大饿着?”白雪漫不经心地答。
陈彦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虽说近来跟白雪没怎么扎堆,可苏俊毅私下早把她的“食谱”悄悄塞给了他——那哪是菜单,分明是丛林生存图鉴:田鸡、竹鼠、蜈蚣、蚂蚱、油炸蟋蟀……
想到这儿,他脊背一凉,差点打个哆嗦。
“荒山野岭能嚼上一口就谢天谢地了,少挑三拣四!”
黑豹听出他那点嫌弃,毫不客气地呛了回来。
话音刚落,他已从石头上腾身而起,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朝外走。
“知道你们嫌野味糙,放心,我专捡果子摘——甜的酸的,管够。”
撂下这句,人影已闪出楼门。
望着黑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陈彦斌苦笑了一下,摇头叹气。
“老大,咱下次出发前,真该揣几包压缩饼干啊。”
“这主意不错。”苏俊毅点头应道,“明早一进奉京,你先去囤些干粮,顺道弄辆代步的车,赶路也省力。”
稍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今儿这顿,只能将就着对付了。”
跟黑豹混久了,他对那些野路子吃食,早已不像从前那样抵触。嘴上未必夸得出口,心里倒也认了——活命要紧,味道其次。
“唉,也只能这么办喽!”
陈彦斌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
歇了片刻,他起身绕到楼外,抱回一把枯草,仔细铺成个软乎乎的垫子,给苏俊毅搭了个临时床铺。
刚收拾妥当,黑豹便踩着月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