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落地,他心里已有决断:
“得抢在灾前布好局。”
黑豹嘴上常呛他,他却从不恼。
他知道这人拧巴归拧巴,一颗心全搁在“护住你”三个字上。
一路并肩下来,早不是雇与被雇的关系,是拿命换过的交情。
若真能拦下这一劫,他愿试。
“苏先生,嘀咕什么呢?”
黑豹巡逻一圈折返,突然掀帘进来,声音带着惯常的粗粝。
“没什么,琢磨中午吃啥。”
苏俊毅没把心底的真实念头吐露给黑豹。
因为他清楚,就算说了,黑豹也只会当耳旁风。
即便黑豹信了,也毫无意义——不过是平添一肚子闷气罢了。
毕竟“血光之灾”这种事,嘴上喊躲就能躲得开?
还得靠他这个懂门道的人亲手化解才行。
“苏先生,陈彦斌陪校长过来了!”
“苏先生,陈彦斌带了一帮人往这边来了!”
黑豹话音刚落,苏俊毅便抬眼望向凉亭外。
只见陈彦斌正跟一个挺着圆肚、头顶锃亮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两人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头发稀疏、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
这群人刚从办公楼里出来,身上统一穿着深蓝夹克,肩章纹路清晰——行正牌的校领导制服。
苏俊毅一眼就认出,这是奉京表演学院的班子。
“咱们迎一下吧。”
他侧身对挡在身前的黑豹说道,“我让陈彦斌去请校长,八成就是这位了,我过去打个招呼。”
黑豹却纹丝不动,头也没回:“未必真是校长。防着点,等他们走近了再动。”
苏俊毅心头微恼,却没法反驳。
黑豹这话虽硬,出发点却是护他周全。
片刻后,陈彦斌领着那几人已走到凉亭台阶下。
“老大,李明博校长给您请来啦!”
黑豹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误,这才侧身让开。
“李校长,您好!”
苏俊毅一边迈步走下石阶,一边伸手致意。
“苏先生好!”
李明博热情得近乎急切,不等苏俊毅站稳,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久仰大名啊!今天能见到真人,真让我受宠若惊!”
其实他压根没听过“苏俊毅”这三个字。
之所以满脸堆笑,全是陈彦斌刚才悄悄塞给他的话:这位港岛来的苏先生,打算给学校砸一笔巨款。
别看表演学院楼高院阔,账本上却常年捉襟见肘。
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李明博当这个校长,早被经费问题磨出了老茧。
“李校长好。”
礼多人不怪,苏俊毅只得又客气回应一句。
寒暄刚毕,他正想切入正题,李明博却抢在他开口前笑着打断:
“外面风凉,咱们进办公室聊?”
苏俊毅略一颔首。
八卦盘上虽显示校园平安无事,但谨慎点总没错——万一半路冒出个闲人偷听几句,传出去反倒麻烦。
“那就叨扰李校长了。”
他朝黑豹使了个眼色,便随李明博往二楼办公室走去。
路上,黑豹目光如鹰,左右扫视,脚步沉稳,始终落在苏俊毅半步之后。
“苏先生请坐,我给您沏壶热茶。”
李明博把人让进沙发,转身亲自烧水、洗杯、投茶,动作利落。
这时,苏俊毅与黑豹飞快对视一眼。
黑豹极轻地点了下头——四周干净,没有埋伏。
“李校长不必忙活,我这次来,除了捐款,还有桩事想请您帮个忙。”
“苏先生远道而来,先暖暖身子再说正事!”
李明博笑着倒满一杯茶,双手捧到苏俊毅面前。
苏俊毅低头看着那杯清亮的茶汤,心里微微一颤。
前世读书时,他成绩平平,常被老师冷眼相待。
如今一位校长亲手斟茶、笑脸相迎,滋味确实复杂。
“李校长太抬举我了。”
他摆摆手,语气放得更软些,“实不相瞒,这次还真有事想请您搭把手。”
李明博眼睛一亮:“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顿了顿,他试探着问:“莫非是想送孩子来我们学校?特长班名额,我还能匀出几个。”
在他眼里,苏俊毅专程从港岛飞来奉京,十有八九为子女前途奔走——这类家长,他见得太多了。
苏俊毅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李校长误会了。我倒是几个闺女,可都才上小学,离高考还早着呢。真要学艺术,等她们长大了再说。”
“不是为孩子上学?”
李明博脸上的热络淡了两分,眼神也松了劲儿。
他这校长,实权有限,顶多特批几个插班生;除此之外,真没多少油水可捞。
一听苏俊毅此行另有目的,他心里那点指望,也就悄悄熄了火。
苏俊毅何等敏锐,只消瞥见李明博眉梢一松,便已洞悉其心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
“李校长,是这么回事——我打算在奉京落地一家传媒公司,想从贵校挑些优秀毕业生,不知您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招人?
苏俊毅话音刚落,李明博眼皮一跳,整个人怔住了。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眼下有点棘手。”他略一斟酌,才缓缓开口。
话还没说完,眉心已微微蹙起,嘴角也绷出一道犹豫的弧线。
“苏先生可能不太清楚,每年八月,正是高校集中毕业的当口。
这时候各大企业扎堆进校招人,今天已是第三场了……”
苏俊毅上辈子也走过这条毕业路,自然明白李明博说的“招聘会”是个什么光景——
通常也就撑三四天,短促、热闹、节奏飞快。
而今天已到尾声,拔尖的学生早被抢订一空,连简历都未必来得及多投几份。
“先不提这个。”苏俊毅忽然顿住,语气一转,声音沉稳下来。
“我这次来奉京表演学院,除了选人,还想为学校尽点心意——李校长,一百万助学金,您看行不行?”
话音未落,他已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支票,指尖一推,轻轻搁在茶几上。
那张纸鲜红烫眼,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李明博喉结上下一滚,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他坐这个位置多年,经手过不少款项,可真金白银摆眼前的一百万,还是头一回。
以往也有热心人捐资助学,最高不过五万元,和这张薄薄的支票比起来,简直像往湖里扔了颗石子——连涟漪都浅得可怜。
“苏先生,这……这分量太重了,我怕担不起啊……”
若是几千、几万,他二话不说就收下;可这一百万砸下来,反倒让他手心发紧,不敢伸手。
苏俊毅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抬眼道:
“李校长,这笔钱不是给您的,是给那些咬着牙读书的孩子的。”
奉京表演学院占地广、名气响,大学城铺开一大片,楼宇林立。
可苏俊毅心里清楚:越是体面的学校,背后越藏着许多攥着饭票上学的寒门学子。
他们成绩拔尖,拼劲十足,家里却常常连学费都要东挪西借,有的甚至把耕牛卖了凑路费。
可即便这样,仍差一大截,只能白天上课、晚上刷盘子、周末跑龙套,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一副铁骨头。
“孩子念书不容易。贵校学生多,贫困生估计也不少。一百万看着不少,摊到每人头上,怕是连杯水都难解渴。李校长,您就替孩子们收下吧——咱们图的,不就是他们能走得更远些?”
李明博听完,默默点了下头。
这话戳得准。
全校近三成学生来自偏远山坳,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常事。
有户人家为供女儿读表演,把祖传的银镯子熔了换学费;还有个男生,靠在剧组扛道具攒生活费,一年没买过新袜子。
这些事,李明博都记在本子上,也急在心里。可钱从哪来?政策怎么落?他一个人拍不了板。
“既然苏先生一片赤诚,那我代孩子们谢过您了!”
他终于伸出手,稳稳接过那张支票。
谢完,他又补了一句:“招聘会虽散了场,但若苏先生真有需要,我马上组织学生返校再面一轮。”
“这会不会太折腾人?”
“无妨,合同都没签,谈不上违约。”李明博摆摆手。
苏俊毅原以为他是因收了支票心存歉意,才主动让步。
没想到李明博接着又道:
“苏先生心系学子,一出手就是百万助学金,这份格局,我信得过。
您办的企业,我也放心托付——把学生交到您手上,我这个校长,睡得踏实。”
到底是顶尖艺术院校的掌舵人,话不多,句句落点精准,既把难题化开,又让人听着熨帖。
“李校长放心。”苏俊毅挺直腰背,语气笃定,“只要进了我的公司,我一定护着他们成长,绝不让他们白吃苦。”
李明博听了,唇角微扬,笑意温和。
“那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苏先生稍候,我让刘主任立刻通知各院系。”
话音刚落,人已迈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