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他悄悄瞄了苏俊毅一眼。
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继续往下说:“她可是主持会议的副校长,哪有中途离场的道理?更别说还特意迎出来,跟您搭话。”
“还有,刚才她那副神态——眼神飘、笑得发僵、话里带钩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反应。十有八九,就是她。”
苏俊毅听完,轻轻摇头。
在他眼里,陈彦斌这番话,听上去条理分明,实则全是空中楼阁——光有疑点,没有抓手。
不止是他这么想。白雪垂眸抿唇,黑豹指尖敲着桌面,大彪挠了挠后脑勺——三人都没吭声,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站不住脚。
不过话说回来,敢第一个把话说破,这份胆气,倒真值得记一笔。
“不管对错,能自己动脑子,就是个好苗头。”苏俊毅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向大彪,“大彪,你来说——你觉得谁最可疑?”
“我?!”
大彪瞪圆了眼,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鼻尖,满脸写着“轮得到我?”
可苏俊毅要的就是这个——团队不是靠拳头堆出来的,是靠每双眼睛都盯得住细节、每颗脑袋都能转得起来。
武力值再高,脑子空转,照样是个摆设。
好在大彪底子不薄,只是平时懒得拧紧发条;稍一推一把,齿轮还真能咬上。
“别瞅别人,我就想听你嘴里蹦出什么来。”苏俊毅语气不容闪躲。
大彪一缩脖子,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陈经理和黑豹哥说得都挺在理,可问题出在同一个地方——”
他停了半秒,才缓缓道:“没证据。光靠‘不像’‘可疑’‘感觉不对’,扳不倒一位副校长。”
苏俊毅颔首,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真没想到,这糙汉子嘴笨,心倒是亮堂。
“那依你看,怎么才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苏俊毅顺势追问。
果然,大彪略一思索,就甩出了两条硬茬:
“第一,开会期间她凭什么溜出来?谁批的假?有没有签到记录?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她全程围着您打转,又是递水又是赔笑,可您刚捐完一千万,她图啥?图您下次再掏钱?还是图别的?”
白雪等人听得一怔,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没人想到,这平时闷葫芦似的大彪,竟能掐住两个最扎眼的命门。
“苏先生,您怎么看?”白雪缓过神,转向苏俊毅。
苏俊毅却笑着摆摆手:“先别问我。你呢?你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以前凡事他都扛在肩上,如今不行了。
公司迟早要铺向花国各地,他总不能飞来飞去查监控、翻考勤、盯人脸。
尤其是白雪,身为宣传主任,迟早得独挑大梁——哪怕现在肩膀还嫩,也得逼着长出骨头来。
见苏俊毅执意点名,白雪只好吸了口气,斟酌着开口:“大彪提的点很准,但我还是觉得……谭美林是副校长,身份摆在那儿,真要跟外人串通,风险太大。眼下没铁证,冒然质疑,容易伤和气,也影响后续合作。”
苏俊毅听了,差点笑出声。
要真想撕破脸,早在教学楼前就掀桌子了,何必等到关起门来开小会?
这丫头,火候还差那么一截。
“白雪,我没打算嚷嚷。”他语气放软,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你刚才说的顾虑,也正是我按兵不动的原因——所以才让大伙儿敞开说,把每种可能都摊开晾晾。”
“苏大哥,这事儿您心里有谱了吗?”白雪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常年跑一线任务,她对卧底、内鬼这类人,嗅觉格外灵敏。
在她眼里,谭美林副校长压根不像那种人。
人家刚还在跟苏俊毅聊起自己——在奉京表演学院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如今稳坐副校长的位子。
一个女人能拼到这步,早已功成名就,哪还有铤而走险的理由?
“你们得记牢一点:看人,不能只盯脸面。”
苏俊毅没急着答白雪,反而转向大彪几人,语气沉了下来。
“谭美林表面温文尔雅,又是奉京表演学院的老教授。”
“教授头衔听着体面,可再光鲜的履历,也盖不住疑点。”
“照您这么说,谭校长就是那个内应了?”
白雪又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她不是爱抢话,是真不愿信——那张温和的脸、那双写满阅历的眼睛,怎么也和暗桩扯不上边。
不料苏俊毅轻轻摇头:“白雪,我可没咬定她是卧底。只是借这事,敲打你们一句最朴素的道理。”
白雪一怔,脸上微热,立刻抿住嘴,不再吭声。
苏俊毅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白雪脸上,眼神里透着点催促,又带点信任。
“刚才我和谭美林聊什么,谁还记得?”
白雪略一回想,答道:“老子的‘无为而治’?”
“对!道家的根子就在这四个字上!”
他转身面向大家,声音抬高半分:“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为什么偏挑这时候,跟她聊这个?”
现场一下子静了。没人接话。
他们真没琢磨过。
苏俊毅眉心微蹙:“我在跟你们商量事,不是审犯人。想到啥说啥,别闷着!”
他早看出这帮人太习惯听令行事——可一支只会点头的队伍,迟早要栽跟头。
沉默不是稳重,是钝刀子割肉;要么磨出锋刃,要么锈成废铁。
见老大真动了真格,陈彦斌头皮发麻,还是硬着脖子站出来:“苏先生……莫非是在试她?”
“怎么讲?”苏俊毅不置可否。
“她那会儿本该在办公室开会,突然出现在凉亭,太反常了。”
苏俊毅颔首,语气松了些:“‘时间点’这个词,用得准。”
“这确实是让我多留个心眼的关键——但……”
他顿了顿,把“但”字咬得清晰有力。
“可我当场拿话点她,她神色自然,反应利落,连一丝迟疑都没有。所以,她大概率没问题。”
黑豹几人纷纷点头。
道理很简单:若真有破绽,苏俊毅当场就会拆穿,何须绕这么大弯子?
“既然您已有判断,为啥还问我们?”黑豹终于开口,嗓音低沉。
他向来惜字如金——多干少说,是他的活法。大彪也一样,从不争着表态。
“问你们,是逼你们动脑子。”苏俊毅目光直直落在白雪和陈彦斌身上,“公司不是特勤组,以后你们俩,一个管宣传,一个管运营,得自己拿主意。”
陈彦斌缩了缩脖子:“老大,您老盯着我干啥……”
苏俊毅冷哼一声:“我心里早给每人划了块地——大彪和黑豹,守门护院,站得稳就行;可你俩不同,将来传媒公司的担子,得你们扛起来。”
这话扎耳,但他必须说。
亡羊补牢,不如未雨绸缪;等摔了跟头再教,血都流干了。
“啊?还有我?”白雪一愣,有点懵。
在她心里,自己和黑豹、大彪是一拨人——魏老派来的安保人员,职责就是贴身护住苏俊毅。
说白了,她是保镖,不是高管。
“白雪,你答应我的事儿,忘啦?”苏俊毅语气一正。
“我答应啥了?”
“宣传主任——你亲口应下的。”他盯着她,“公司不是军营,没战友情撑腰。你对下属太客气,人家就当你软;等底下人抱团顶撞你,这主任,还坐得稳吗?”
别看白雪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对宣传主任这差事压根不上心。
可苏俊毅心里门儿清——她嘴上不说,骨子里却铆足了劲儿想干出点名堂来。
要真没这份心,她何必熬着夜、反复推敲构图,亲手为苏俊毅的新公司设计那张海报?
说真的,中午一瞥见那张海报,苏俊毅当场怔住了。
太出彩了:字体考究、配色沉稳、版式呼吸感十足,连边角的留白都透着心思。若说她没倾注精力,苏俊毅打死不信。
既然掏了真心,这事就容不得马虎。
其实白雪压根没打算跟苏俊毅抬杠,刚才那句质疑,不过是话赶话,顺口蹦出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她立马垂下眼,轻轻点了下头。
“苏大哥,您说得对,以后我一定认真听您的建议。”
这话刚落,苏俊毅眉头一跳。
好家伙,我费尽心思,不就是盼着你遇事多琢磨、有主见?
结果你倒好,直接把“听我的”挂嘴边了?
刚才那番话,是当耳旁风刮过去了?
白雪一看他脸色发沉,心下一紧,立刻反应过来——说岔了。
略一思忖,她赶紧补救:“苏大哥,是我用词不当。我是说,我会把您的提醒记在心里,有错就改,绝不含糊。”
听她这么一讲,苏俊毅绷着的嘴角才松动了些。
“行了,站这儿吹风不如早点回。”
奉京城眼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窜出杀手。大彪扫了眼四周,主动开口:
“苏大哥,开公司我们是新手,往后还得跟您多学;不过天快擦黑了,咱是不是先撤?”
白雪话音刚落,苏俊毅便抬头望天——
西边太阳已滑到树梢,余晖正一寸寸褪成灰蓝。
时间确实不早了。他朝黑豹扬手示意,叫他把面包车开过来。
可无论他怎么招手,黑豹就跟没看见似的,纹丝不动。
苏俊毅正纳闷,黑豹慢悠悠开口:
“刚才谁点的火?把咱们代步车全燎成灰了。”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