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圣殿门槛太高,容不得半点侥幸。
或许是他天赋不够,或许只是运气太薄——
二十载寒暑,他拼尽全力,却始终没能跨进那扇铁门。
退伍那天,他站在营门口,望着军旗一点点降下,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停不住。
他哭,不是因为舍不得被窝、舍不得食堂的红烧肉,而是因为那一腔滚烫的赤诚,终究没能落地生根。
如今,黑豹虽已不在军列,却以另一种方式站在他面前——
而他自己,终于成了其中一员。
这样的机会,他拿命换来的,怎肯松手?
“苏先生,您这是……嫌我哪儿没做好?”
他盯着苏俊毅,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
苏俊毅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你妈想你嘛,回去陪几天,老人家盼了一辈子。”
古话说得好:天下父母心,最是难描难画。
前世苏俊毅孑然一身,这话听过千遍,也不过耳旁风。
今生有了几个闺女,看她们扑进自己怀里撒娇、生病时攥着他衣角喊疼,他才真正懂了——
那是一种比命还沉的牵挂。
他能体谅大彪母亲的苦,也深知大彪肩上的重担。
更清楚的是:奉京城暗流汹涌,杀手如影随形,今日不知明日事。
若大彪真有个闪失,他拿什么去面对一个望眼欲穿的母亲?
正因如此,他才开了这个口。
可大彪不懂这份辗转反侧的良苦用心。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攥住了呼吸。
当初他选择留下,不是为混口饭吃,是为把断掉的梦,亲手接上。
“苏先生,家里还有个妹妹,一直陪着我妈,照顾得很周全。”
他顿了顿,喉结一滚,声音更沉了:
“跟着黑豹出任务,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干的事。求您,别让我走。”
又停了一瞬,他直视苏俊毅,一字一句补上:
“要是我哪点没做到位,您尽管说,我马上改。”
“苏先生……这是我活到今天,最想走完的路。求您,别把我推开。”
苏俊毅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孝心要尽,可有些路,非走不可。
自古忠孝难两全,而眼前这个人,把梦想熬成了筋骨,把执念炼成了脊梁。
这样的人,值得敬,也值得托付。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安心留下吧。平时多跟妈视频聊聊天,真想家了,我随时准你几天假——休完再回来,照样顶事。”
苏俊毅抬手在大彪肩头沉稳地拍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宽厚的体谅。
其实他心里清楚,若换作自己是大彪的父母,最盼的还是儿子守在身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道理他懂,也怕。
可他也曾热血沸腾过,知道“梦想”二字压在年轻人肩上,有多滚烫、多重。
某种程度上,人若能亲手把梦焐热、点亮,旁的得失,真就顾不上了。
毕竟活着,先得对得起自己那颗心;然后,才谈得上扛起别人的指望。
“苏先生您放心,真有急事,我肯定提前跟您打招呼。”
大彪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早把“请假”两个字剔出了日程表。
眼下更容不得他抽身——苏俊毅身边,就黑豹、白雪、大彪三根顶梁柱。
这两天磨合下来,大彪早已成了耳目与喉舌:联络调度、踩点布哨,样样都靠他兜底。
他这一走,铁三角当场散架,防线立刻露出豁口。
话音未落,黑豹已从楼梯口大步上来,皮靴踏得台阶咚咚响。
“底下出状况了?”苏俊毅抬眼一问。
“小插曲。”黑豹甩了甩手,“来了个不开眼的杀手,一脚踩进我埋的‘钉子’里,动弹不得。”
苏俊毅眼神一亮:“人还站着?”
“站?早蹲那儿了。”黑豹嘴角一扯,“像只受惊的猫,手悬在雷壳上,连气都不敢喘。”
这话一出,不光苏俊毅竖起了耳朵,连大彪也往前凑了半步。
“我去瞧瞧!”大彪转身就要下楼。
“别动!”黑豹伸手一拦,“我埋的雷,连我自己都得记三遍位置——你下去,怕不是第二个踩上去的。”
见两人兴致都上来了,黑豹便把楼下情形细细道来:
那杀手刚落地,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保命。黑豹推门下去时,正撞见他蜷在水泥地上,手指离引信只差一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一见黑豹盯住自己,那人手猛地顿住,脸色霎时发灰,喉咙滚动几下,才挤出话来:“大哥高抬贵手!我就是拿钱办事,跟你没半点过节——放我一马,幕后老板是谁,我全抖给你!”
黑豹在花国血火里泡了多年,听过的软话比子弹还多。这种刀尖舔血的人张嘴求饶,十句里九句是烟雾弹。
“你最后怎么处置他的?”苏俊毅追问,眉梢微扬。
“信他?不如信雷不会炸。”黑豹嗤笑一声,“我帮他拆了雷,他松开的第一口气,怕是冲着我太阳穴来的。”
众人默默点头。干这行的,信义二字早被子弹打穿了。谁若当真,骨头渣子都未必剩得全。
“那现在人还在底下?”大彪眼睛一眯。
他问这话,倒不是担心,纯粹是想亲眼看看——那家伙还僵不僵得住,跪不跪得下去。
黑豹顿了顿,目光直落苏俊毅脸上:“苏先生,这回,人是冲您来的。”
苏俊毅眉头一跳:“又一个?”
这些天,哪次不是直奔他脑袋来的?
黑豹似笑非笑:“您前阵子不是放走了那个带头的,让他回去给奇异博士报信?”
苏俊毅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是他派的?”
黑豹没答,只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提醒,也有分寸。
苏俊毅心里那点灼热,黑豹没看透;他真正惦记的,是奇异博士手里那些神乎其技的玩意儿。
私下里,他反复琢磨:一个活在暗处的疯子,凭什么造得出连军方都眼红的黑科技?
莫非……他背后真有一套杀人于无形的“系统”?
“苏先生,好奇心太旺,容易烧断引线。”黑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苏俊毅皱眉,语气微沉:“说重点——到底是不是他派的?”
“他自己咬定是。真伪?我可没闲心替他验货。”
“人呢?”
“还在原地蹲着。要不,我陪您走一趟?”
黑豹心知肚明:今天不见着真人,苏俊毅绝不会罢休。
两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烂尾楼里撞出回响。
刚踏出楼门,苏俊毅就望见五十米外,水泥堆旁蹲着一道黑影。
长发遮面,黑夹克裹着窄肩,牛仔裤裤脚沾满灰泥。
距离太远,五官模糊,只看得见他后颈绷紧的线条,像一张拉满未射的弓。
“黑豹,我能过去吗?”
苏俊毅本想大步上前,可一想到烂尾楼周边密布着黑豹布下的雷阵,便硬生生刹住脚步,压下心头那股躁动,沉声叮嘱:“跟紧我,一步都别乱踩。”
黑豹没半句废话,听罢立刻转身,主动走在前头,替他蹚路。
“苏先生,地雷触发时会‘滴’一声短鸣——万一你脚下响了,千万钉在原地,连眼皮都别眨一下。”
见苏俊毅执意要去盘问那个杀手,黑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绷得发紧。
踩雷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吓唬人的空话。
早年一次失察,炸飞的不只是泥土,还有他左腿膝盖以下的全部知觉。
苏俊毅嘴上嫌他啰嗦,心里却明白,这人是在拿自己的旧伤换他的活命。
他点了下头,声音干脆:“行,我站着不动。”
黑豹这才略松口气,快步领在前面。
区区五十米,两人却像踩在刀尖上挪了十几分钟。
等终于抵达目标位置,苏俊毅额角已沁出细汗,呼吸也微微发沉。
这条路他们刚走过一遍,脚感尚存,本该轻车熟路。
他忍不住皱眉:黑豹这回,怎么偏要磨得这么慢?
“黑豹,让开点,我要当面问话。”
见对方仍挡在身前,苏俊毅直接开口催促。
黑豹一眼就看出他眼底的焦灼,不等他发作,先一步解释:“苏先生,您嫌我慢,我懂。可这路——谁敢打包票没被重铺过?”
眼前这杀手虽被雷钉死在原地,但黑豹不信他是孤身赴约。
若整件事是饵,那苏俊毅就是最香的那块肉。
正因如此,他才寸步不敢松懈。
而苏俊毅,反倒稳如磐石。
三角洲的突击队早已出发,花国边境那些伺机而动的亡命徒,此刻八成正被按在地上喘不过气。
哪还有余力设局、埋雷、演戏?
“放心,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盯着。”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朝黑豹安抚道。
黑豹没再坚持,默默侧身退到一旁。
视野豁然开朗——那杀手露出了真容:一张纵横着陈年刀疤的脸,颧骨高耸,下颌横着几道硬邦邦的肌肉,活像块风干的铁疙瘩。
只可惜,此刻他僵在雷坑里,凶相全无,只剩满脸冷汗往下淌。
“奇异博士派你来的?”
苏俊毅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黑衣杀手抹了把额头的湿冷,仰起脸,语速急促:“对!我是他派来的信使,专程传话——您先拆雷,放我出来!”
苏俊毅与黑豹飞快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扯出一丝讥诮。
“信使?认得出我长什么样,还叫信使?”苏俊毅心底冷笑,却没点破。
“说,他托你带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