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整套逻辑的支点,就落在一个字上——“功”。
功成得大,命局便显贵气腾腾;功成得小,人生就难脱窘迫之境;若八字里连半点功都未曾做实,那便是白纸一张,空有形骸,难立格局。
除了“做功”,还有“取象”这一环,同样关键。
做功定的是命盘骨架与整体气象,取象则像翻日历——哪年哪月会撞上婚喜、破财、升迁、伤病,全靠象来点睛。
“刚才讲的这些,你心里头啥滋味?”
说到这儿,苏俊毅话锋一收,侧过身问白雪。
他特意停下,并非随意,而是讲课时瞥见白雪眼神发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儿,明显神游天外。
“苏大哥,你也知道,我之前一直啃的是传统那一套。”
白雪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点恍惚,“可你这盲派一开口,简直像掀了屋顶、换了地基——我脑子现在嗡嗡的,一时半会儿真转不过弯来。”
苏俊毅一听,顿时笑了:“原来不是走神,是被震住了。”
他略一沉吟,没急着给答案,只把问题轻轻推回去:“你先自己琢磨琢磨,我不插嘴,等你想透了,咱们再往下掰扯。”
白雪没推辞,低头静坐,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十几分钟过去,她抬起头,眼里多了点光:“苏大哥,我理出几个念头,你帮着参详参详?”
“尽管说,对错不打紧,动了脑筋,就是好苗头。”苏俊毅笑着点头。
白雪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传统命理传到今天,怕是早就走偏了路子。”
“网上也有人说,盲派的根子,比传统派还早出二百年不止。”
“既然人家更老道、更经得起推敲,咱们何必抱着旧船票,硬要登一条漏水的船?”
苏俊毅听完,颔首一笑:“照你这么说,传统派岂不是一堆废料?”
“那倒不至于!”白雪赶紧接上,“没有前人搭台铺路,哪来后人登高唱戏?传统派那些规矩、术语、框架,都是血汗垒出来的根基。”
“关键是别死守一摊,该拾的拾,该扔的扔——择其精要而用之,弃其糟粕而远之。”
“白雪,你这悟性,真不赖。”
苏俊毅由衷赞了一句。
“苏大哥,我这点浅见,到底站不站得住脚?你再点拨点拨?”
她没止步于夸奖,追着问得更实。
苏俊毅微微一怔——这话,几乎就是他自己想说的。
传统与盲派,本不是非此即彼的死敌,而是同一棵老树上长出的两枝:一枝虬劲,一枝舒展,各撑一片天。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下来:“实话说,两者各有分量。但若真让我选一个主攻方向……我还是劝你,先扎进盲派里去。”
白雪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清亮,像在等一道解题的钥匙。
她信,苏俊毅既然下了这个判断,背后必有千钧分量。
果然。
下一秒,他吐出的话,让她心头一颤:“传统命理,早跟不上咱们这个节拍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你得明白,那套东西刚出来时,主顾全是王侯将相。老百姓饿着肚子抢一口粗粮,哪有钱请先生排八字?”
“既然是给权贵算的,自然重‘稳’——五行齐备、流通顺畅,才算中正平和。可中庸不等于发达,有人八字五气俱全,却一辈子碌碌无为,守着三间瓦房、两亩薄田过完一生。”
白雪听得一愣,手指不自觉蜷紧。
在她学过的传统体系里,“五行齐全”可是响当当的吉兆,是命格厚实的铁证。
可到了苏俊毅这儿,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瞧见她眼里的疑云,苏俊毅没卖关子,主动拆解:“我头回听盲派老师讲‘功’字,也是满头雾水。可后来拿上百个真实案例去试、去撞、去磨,才咂摸出味道来——它不讲虚的,专抠实打实的发力点。”
“你现在不信不要紧,记下这些话,往后遇到事,回头对照着看,自然就懂了。”
其实白雪心里清楚,自己压根儿没打算拿生活去“验证”玄学。
若不是为了跟郭纯露多聊几句、多靠近一点,她宁愿去靶场打十轮快枪,也不愿坐这儿听八字拆解。
毕竟,她骨子里是个甩得出匕首、扛得起沙袋的兵王。
“苏大哥,能不能再细讲讲——盲派到底怎么一眼看出谁富贵、谁困顿?”
虽不热衷,她仍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态度诚恳得不容敷衍。
见她如此,苏俊毅便接着往下铺陈:“今儿咱先捋个主干。”
“前面提过,盲派不较真日主旺不旺,就盯住一个‘功’字:功做得扎实,富贵就来得猛;功做得单薄,成就便有限……”
他越讲越投入,语速渐快,手势也活泛起来,浑然不觉时间飞逝。
待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才发现天幕早已泼墨般沉沉压下。
腕表指针悄然滑过九点半。
“今天就到这儿吧,改日再续。”
他起身收拾茶具,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收束感。
就在苏俊毅刚撑着膝盖站起身,准备回屋歇息时,白雪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白雪?还有事?”
他略带诧异,眉梢微挑。
白雪指尖微紧,声音里带着点急切:“苏大哥,明天……咱们真要去奉京表演学院办招聘吗?”
这话像根火柴,“啪”地擦亮了苏俊毅的记忆——他一拍额头,眼睛倏然睁大:“哎哟!差点把这茬儿给撂脑后了!”
他不是不上心,而是近来压根腾不出一口气:一边得提防黑衣杀手的冷箭,一边又铆足劲儿在奉京搭免费医院的架子。两头烧火,哪还顾得上传媒公司?那公司眼下不过是个空壳子,招人也只是为将来攒点底子,压根没打算立刻开张。
“今儿收的简历呢?”他随口问。
白雪眨眨眼,略一回想,才答:“好像还塞在车里……我去拿!”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烂尾楼出口奔去。
可才迈两步,胳膊就被一股沉实的力道拽住——黑豹横身挡在她前头,嗓音低而稳:“底下埋着雷,你别动,说要什么,我跑一趟。”
白雪便报了位置。不到五分钟,黑豹已拎着一摞厚实的简历回来了,纸页边缘还沾着点灰。
“这么多?”苏俊毅盯着那叠高过手掌的纸,头皮一紧,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
“您不是说要物色几个后备骨干吗?怎么反倒像见了债主似的?”白雪歪头,满眼不解。
苏俊毅苦笑摇头:“医院那边都快把我榨干了,哪还有余力琢磨传媒的事?”
可白雪偏就对这行当上了心。她眼珠一转,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简历,笑嘻嘻道:“您不是总夸自己算命准?我随便抽一份,您敢不敢当场断一断?”
简历上清清楚楚印着出生年月,她随手从中抽出一张,“啪”地甩到苏俊毅眼前。
他本想摆手推脱,谁知白雪又补了一句:“我好歹要在郭纯露面前立住脚啊——您就露一手,成不?”
这话戳中了软肋。郭纯露出山与否,牵着整盘棋;再加上白雪眼巴巴望着,他只得叹口气,接过简历,飞快排起八字——猴年生,己亥日。
越看越皱眉。这八字格局古怪,既不冲也不合,气机游离如雾,是他翻遍典籍都没撞见过的路数。他反复推演,手指在纸边无意识叩着,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卡住了?”白雪抿嘴一笑,眼角弯弯,“这就蔫儿了?”
苏俊毅盯着那张纸盯了三秒,忽然“嗤”一声撕开,纸屑簌簌飘落。
白雪怔住,心头一跳:“您……这是怎么了?”
她第一反应是——他恼了。否则怎会当面毁掉人家的求职信?
仿佛读透她心思,苏俊毅抬眼,语气平缓:“这姑娘八字带土重金轻,筋骨硬、性子直,天生扛麻袋搬货的料。传媒这行讲的是灵光、变通、嚼得碎人心,她干不来。”
白雪听着,愣愣点头,心里那点疑云顿时散了。原来不是赌气,是真看穿了命格。她自己也啃过命理书,可同样八字摆在眼前,她最多看出个大概,哪能像他这般层层剥茧,连脾性、适配行当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苏大哥,”她忍不住凑近半步,声音发亮,“您咋就这么透呢?”
苏俊毅斜睨她一眼,眼皮一掀:“废话——那些老祖宗留下的砖头厚的书,我翻得页边卷了、字迹磨花了、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你拿什么跟我比?”
“单论啃书这桩,你连边儿都摸不着,懂?”
白雪嘴巴一抿,乖乖闭上了。
苏俊毅也不多啰嗦,起身就往楼上走:“行了,睡了。”
等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白雪才低头踢了踢脚边小石子,气鼓鼓嘟囔:“什么叫‘摸不着边儿’?这不是明着损人嘛!”
越想越堵得慌,可她终究没追上去争辩。
——当时没吭声,事后翻旧账,岂不像个拎不清的小气包?
她学命理,图的是跟郭纯露搭上话,又不是为了讨苏俊毅一句夸。
正闷着,苏俊毅已推开了房门。
刚挨上床沿,他忽然顿住,指尖停在灯绳上:“……那个黑衣杀手。”
手臂中枪,失血、疼痛、孤身困在暗处——他皱了皱眉,翻身坐起:“得去看看。”
那人还有用。线索断在这儿,奇异博士就永远浮不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