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着这点常识,再添上自己脑补的情节,谭美林心里早有了定论,偏见也悄无声息扎下了根。
苏俊毅虽不知她内心盘算,却不敢拿师生安危赌一把。
“演讲会嘛,能缓就缓一缓。”他嗓子微哑,语气随意,“今儿有点哑,讲多了怕失声。”
谭美林一听,立刻收了劝说的心思:“那苏先生先到我办公室歇会儿,我这就通知刘主任,让学生们集合。”
话音未落,她已领着苏俊毅一行人穿过走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转头便沏了一壶热茶,水汽袅袅升腾。
本想亲手捧过去,却被苏俊毅笑着拦下:“谭副校长,您赶紧去忙正事吧,倒茶这种小事,我们自己动手就行。”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点得明白——别把心思全耗在细枝末节上。
苏俊毅向来不惯着阿谀奉承,反倒欣赏那些手脚麻利、脑子清醒的实干派。
谭美林在奉京表演学院当副校长已十余年。能在高手云集、卧虎藏龙的顶尖艺术学府稳坐这个位置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她一眼瞥见苏俊毅眉间掠过一丝疏离,手当即停在半空,茶壶盖都没合严。
“苏先生放心,这事我亲自盯,绝不出岔子!”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快步出门,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清脆又利落。
门刚合上,苏俊毅与白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觉得,谭副校长真留了后手?”苏俊毅压低声音问。
白雪略一沉吟:“难说。她本质上是个学者型领导,哪来的硬手段?”
“顶多加派几个保安巡逻,可那些人大多五十出头,跑几步都喘,真碰上亡命之徒,怕是连反应都跟不上。”
苏俊毅点点头,这判断正合他心意。
一旁的大彪也接话:“谭副校长业务是过硬,就是太信自己那一套,难怪十年原地踏步。”
几人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又起——谭美林推门而入,发梢微乱,气息稍促:“苏先生,刚和刘主任通完电话,他马上安排。”
苏俊毅立刻开口:“对了,有件事刚才忘了提。”
“只请应届毕业生到场,其他年级的学生,一律不用来。”
“全都……不用来?”
谭美林愣住,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她刚挂掉电话时,已让刘启超通知全校师生,十点整齐集阶梯教室。
这么安排,一是想给苏俊毅造足声势,二是盼着学生能多沾点这位企业家的光,学点真本事。
“谭副校长,您赶紧再打个电话,把其他年级的撤回来。”苏俊毅见她怔住,立马催促。
他心里清楚:暗处那些人未必真敢再出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真有个疯子豁出去搏命,把子弹射向人群密集的阶梯教室,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宁可谨慎过头,也不愿冒半分险。
可谭美林并不知情。
她只当苏俊毅体恤学生,怕耽误人家功课。
略一琢磨,她便宽慰道:“苏先生放心,今天端午放假,全校停课一天,学生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机听听您的经验分享……”
“不行。”
苏俊毅斩钉截铁,打断得干脆利落。
谭美林浑身一颤,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她懵了——自己哪儿说错了?
正暗自揣测,白雪已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清晰:“谭副校长别多想,苏先生向来低调,不爱场面热闹。”
谭美林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原来如此!”
方才那一下急转直下的态度,差点让她背过气去。
校长昨儿临走前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反复叮嘱:苏俊毅不是普通嘉宾,是奉京表演学院眼下最靠得住的“金主”。
得罪谁,都不能把财神爷惹毛了。
“谭副校长,学生们过端午,中午我掏点钱,给大伙儿加顿像样的饭菜。”
苏俊毅语气平和,语速略缓——方才在校长办公室那阵激动劲儿刚压下去,他有意把声音放沉些,显得更稳当。
“苏先生要给学生加餐?”
谭美林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前脚还板着脸谈整改、讲纪律,后脚就主动掏腰包,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对。”他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昨天校长陪我在食堂转了一圈,好几个孩子蹲在角落分一个素包子,咸菜就着白饭扒拉半天——不是不想打,是饭卡里实在没余额。”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端午是团圆节,哪怕一顿饱饭,也算我们替学校搭把手。”
话音未落,他侧身看向陈彦斌,声调干脆利落:“陈彦斌,你先垫五十万,转给谭校,中午全用在学生伙食上。”
“好嘞!”
陈彦斌应得爽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五十万对他而言,不过是账户里轻轻划走的一笔零头。
他早年就在龙腾商会站稳了脚跟,名义上是代理ceo,实则手握数条供应链、几个外围项目,年薪之外,油水厚得能拧出汁来。那些年悄悄挪进私账的款项,苏俊毅从不点破——不是不知道,是懒得计较。人无完人,用人如器,取其长、容其短,才是长久之道。也正因清楚陈彦斌兜里宽裕,苏俊毅才张口就让他垫付。嘴上说是“借”,心里早定了调:龙腾的钱,本就是苏家的;如今抽回一点“利息”,不过分。
转账刚完成,陈彦斌便笑着朝苏俊毅拱了拱手:“老大,这笔钱,算我捐给奉京表演学院的,您别提还字。”
苏俊毅斜睨他一眼,压低嗓音:“少跟我耍滑头。你这些年往自己卡里导了多少‘备用金’,我闭着眼都能算出来。”
陈彦斌脊背一僵,冷汗差点冒出来——他自认藏得严实,哪想到苏俊毅早把账本翻烂了?江湖上都传,苏俊毅笑时最狠,不动声色就能断人生路。
“老、老大……”
他喉结滚动,话还没出口,苏俊毅已抬手打断:“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再有下回——你自己掂量。”
陈彦斌胸口一松,心口那块石头轰然落地,感激几乎涌到眼眶边。若此刻真有冷枪袭来,他真敢扑上去挡。
两人说话间,谭美林已快步走近,笑容真诚:“陈先生高义!奉京表演学院全体师生,谢谢您慷慨解囊五十万!”
“您客气了。”陈彦斌摆摆手,顺势把话头推过去,“这钱啊,根子还在苏先生那儿,您该谢的,是他。”
谭美林闻言,立刻转向苏俊毅,又诚恳道了两声谢。
眼看日头偏西,苏俊毅抬腕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阶梯教室,等学生们过来吧。”
“请随我来!”
谭美林领头带路,一行人步行不到五分钟,便到了那栋灰墙红顶的教学楼前。
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木门,几缕阳光斜切进来,照见几个学生正踮脚擦黑板、拖地、归整桌椅。
“这间教室闲置有些日子了,我让孩子们提前收拾干净。”谭美林轻声解释。
苏俊毅环顾一圈,忍不住问:“这么大的多媒体教室,设备齐全,怎么反倒空着不用?”
谭美林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垮。
“谭副校长,您这是……有难处?”白雪见状,轻声追问。
她这一问,倒让谭美林卸了防备:“不瞒白雪姑娘,奉京表演学院看着体面,其实常年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光这间阶梯教室,全套高清投影、环绕音响、智能中控,光设备就得砸一百多万——我们连首付都凑不齐。”
苏俊毅眉头一蹙。昨天刚捐出一千万,今天却听人说买不起一套投影仪?他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开口。
谭美林何等敏锐,一眼瞥见他眉心那点郁色,立马接上:“苏先生别误会!校长昨儿下午就拟了采购清单,可新食堂的地基刚动土,助学金发放周期又撞上了,账上一算——捉襟见肘啊。”
苏俊毅沉默片刻,忽然转向陈彦斌:“你那边,有没有现成的高清投影系统?要是有,直接调一套过来,捐给学校。”
“有!”陈彦斌脱口而出,“港岛那边仓库里,还封着两套九成新的,原是给合作院校备的,一直没启用。”
苏俊毅颔首:“那就调一套最快的,今天下单,明早安排物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旧的,比新的更可靠。”
倒不是苏俊毅抠门,而是他向来厌恶无谓的铺张。
一百多万听着唬人,可真论起来,既不算巨款,也不算小数,能精打细算,何苦大手大脚?
“那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陈彦斌见苏俊毅颔首应允,立刻摸出手机,快步踱到走廊尽头拨通电话。
不到五分钟,他折返回来,朝苏俊毅一扬眉:“老大,人已出发取货,快则三五日,慢则一周内准到。”
投影仪体积不小,得靠整车托运——眼下物流远没那么灵便,陈彦斌索性调了自己信得过的兄弟专程押送。
既是老大点名要的东西,他不敢有半分马虎。
“干得漂亮!等设备装好、学生用上,头功记你账上,回头重赏。”
苏俊毅平日不苟言笑,可手下人把事办得扎实,他也从不吝啬一句实打实的赞许。
陈彦斌闻言咧嘴一笑,摆摆手:“能帮上这些孩子的忙,比啥奖励都踏实,真不用破费。”
这话落进苏俊毅耳中,反倒更添几分欣赏。
“这小子,收得值。等回港岛,龙腾商会的摊子,就全交给他掌舵。”
正想着,谭美林副校长插话进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暖意:“陈先生、苏先生,你们又是捐资又是送设备,这份情谊,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苏俊毅朗声笑了。
他捐钱捐物,图的是台下那些眼巴巴盼着机会的年轻人;可若说只图这个,未免太单薄——树口碑、立声望,本就是他此行的另一层深意。就像专程飞来京城筹建免费医院,表面是仁心,底子里也埋着长远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