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想说什么,但蒙面人没有给她机会。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颈上,很轻,很准,力道恰到好处。
安雅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墨,一点一点地晕开,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她的手指松开了,那根缠在她手腕上的琴弦,终于从她手里滑落,像一条失去了生命的蛇,无声地落在了草地上。
蒙面人接住了她。他把她轻轻地放在地上,和飓风巫师并排躺着。
她又从腰间取出一根符文锁链,把安雅的手腕也缠上了。
不是因为她会法术,而是因为她是圣女候选人,她的圣光之力同样需要被封印。
“头儿。”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紧身衣的身影从树林里闪出来,单膝跪在蒙面人面前,“外围已经清理干净了。没有人跟踪。”
“传送阵准备好了吗?”蒙面人克莉丝问道。
“准备好了。在那边山坳里,三分钟就能到。”
“走。”克莉丝弯下腰,一手抓起飓风巫师,一手抓起安雅,像拎两只小鸡一样,把他们拎了起来。她的身材有些纤细矮小,但她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永夜神君赐予她的力量,是她用忠诚和身体换来的力量。
三个黑影从树林里闪出来,围在她身边。一个在前面探路,两个在后面掩护。
五个人加上克莉丝自己,像五道黑色的烟,无声无息地穿过草地,穿过树林,穿过灌木丛,消失在山坳的方向。
草地上,只剩下一根银色的琴弦,在风中微微颤动……
波尔博兹骑在马上,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按着胸口。
他的胸口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洇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
他的马是一匹栗色的战马,凯特帝国骑兵的标准配备。马很壮,很有力,跑起来又快又稳。但波尔博兹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的视线在模糊,他的意识在恍惚,他的身体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他想起了一个时辰前的事。他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灌木丛里,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他的剑还在手里,剑刃插在泥土里,帮他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
他的空间袋还在腰间,里面有几张他珍藏了很久的高级圣光治疗卷轴,那是他在神圣裁决当了这么多年首席攒下来的家当,每一张都价值连城,每一张都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他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一张。
圣光从卷轴里涌出来,像一条银色的瀑布,落在他身上。伤口在愈合,断裂的骨头在重新生长,粉碎的膝盖在慢慢恢复。
那种骨头重新长出来的疼,比被打断的时候还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张卷轴不够。他又撕了一张。还是不够。他撕了第三张。三张高级圣光治疗卷轴,足以把一个濒死的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波尔博兹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手臂还在发抖,他的全身还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凯特帝国的大营。大营里一片狼藉,帐篷倒了,旗帜断了,到处都是伤兵和尸体。
活着的士兵们看到他的时候,都愣住了。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敬佩,有一种“这个人怎么还没死”的不可思议。
“马。”波尔博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给我一匹马。”
“大人,您的伤——”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跑过来,想扶他。
“给我一匹马。”波尔博兹推开他,眼神冷得像刀,“飓风巫师跑了。安雅追上去了。我不能让他跑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军官扶住了他,但他推开了军官的手。
“马。”他说,第三次。
军官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去牵了一匹马。栗色的战马,高大威猛,是凯特帝国骑兵的标准配备。
波尔博兹翻身上马,动作很慢,很艰难,像一只受伤的鸟挣扎着想要飞起来。但他上去了。他握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身后,军官和士兵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小声说:“这人……不要命了?”
没有人回答。
波尔博兹骑在马上,风在耳边呼啸。他的视线在模糊,他的意识在恍惚,他的身体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追上飓风巫师,追上安雅,追上那个属于他的功劳。
不能让安雅独吞。不能让任何人抢走。这是他翻身的机会,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是他让所有人闭嘴的机会。
他不能输。
马跑得很快,但波尔博兹觉得太慢了。他不停地催马,不停地夹紧马腹,不停地挥动缰绳。
马的嘴角被勒出了血,马的背上被他的膝盖夹出了淤青,马的四蹄在草地上翻飞,溅起一片片泥土和草屑。
然后,他看到了一棵树。
那棵树很大,很老,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波尔博兹的马从那棵树下经过……
一个人影从树上落下来。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波尔博兹的反应也很快。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他的圣光斗气已经在体内凝聚,他的身体已经在做出闪避的动作。
但他伤得太重了。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力量比平时弱了三分,他的反应比平时迟了一息。
这一息,决定了一切。
那个人影扑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瓶子,透明的、装满古怪液体的玻璃瓶。
瓶子里面的液体是紫色的,很浓,很稠,像凝固的血。瓶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
波尔博兹的剑出了鞘。他的剑刃上凝聚着最后一丝圣光斗气,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个人影的脸……戴着鬼怪面具的脸。
面具是木头的,雕刻得很粗糙,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波尔博兹的剑刺向那个人影。剑刃划破了空气,划破了风声,划破了阳光,但没有刺中。
那个人影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了,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他的剑下滑了过去。那只握着瓶子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
符文亮了,瓶子碎了。紫色的液体溅出来,溅在他的铠甲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的嘴里……
那味道波尔博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的肉、发霉的草、发酵的血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药剂的臭味。
它不像普通的臭味那样只是难闻,它是有攻击性的,它会钻进你的鼻孔、你的喉咙、你的肺里,像一把带钩子的刀,在里面搅来搅去。
它会腐蚀你的神经,麻痹你的意识,让你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点一点地停止运转。
波尔博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普通的模糊,而是一种像有人在他的眼前蒙了一层纱的模糊。
他的意识开始恍惚,不是普通的恍惚,而是一种像在做梦一样的恍惚。
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不是普通的不听使唤,而是一种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不听使唤。
他从马上栽了下来。马还在往前跑,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