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幽暗寂寥。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碧油油的肉胎悬浮在半空,表面布满诡异的血色纹路,正随着某种韵律轻轻搏动,仿佛一颗活物的心脏。
这正是那枚自岑寂手中夺来的“碧心毒魔胎”。
此物蕴含地脉本源与剧毒,更兼生出了一丝灵性,寻常手段难以炼化。
陆琯盘坐其下,面色沉静。
他曾尝试以阙水真源涤荡其上的魔性,却发现收效甚微。
阙水真源至清至纯,与这魔胎的污秽魔气犹如水火,一经接触便剧烈冲撞,非但无法净化,反而会激发魔胎的凶性,险些将其引爆。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用纯正的道门灵力去对付这种凝聚地脉阴煞而生的魔物,无异于以卵击石。
陆琯思索数日,终是另辟蹊径。
既然道法不通,那便用魔道之法。
他如今道魔同修,丹田内那半池黑潭,其魔气之精纯,远胜这魔胎不知凡几。
一念及此,陆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比墨汁还要深邃的黑色魔气悄然溢出。
这丝魔气凝而不散,散发着古老而纯粹的毁灭气息。
魔气出现的一刹那,原本还在微微搏动的碧心魔胎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天敌,连表面的血色纹路都迟钝了几分。
陆琯神识微动,那缕黑色魔气便如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魔胎。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传来。
只见魔气所过之处,魔胎表面的血色光华竟被其缓缓吞噬,化作更为精纯的魔引,反哺回那缕黑气之中。
而魔胎本身,则像是被抽走了骨髓一般,气息萎靡了一分。
有门!
陆琯眼神一亮。
此方法果然可行。
以自身更为高等的魔核本源魔气,去“吞噬”和“炼化”这魔胎的低等魔性,虽过程缓慢,却最为稳妥。
如此一来,既能削弱魔胎魔性,又能提纯自身魔气,一举两得。
正当陆琯沉浸于这微妙的汲取之中时,静室之外,庭院的禁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动。
他眉头微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魔胎与魔气尽数收回。
……
药铺前堂。
曾怀瑾正恭敬地拦在一位身着执事堂服饰的修士面前。
“【周师叔,陆叔他……他正在后院静修,吩咐过不见外客的】”
来人正是周文。
百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原本的青涩早已褪去,代之以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与干练。
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越过曾怀瑾,望向了后院的方向。
“【怀瑾,我与你陆叔是旧识,并非外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曾怀瑾只觉一股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将自己轻轻推向一旁。
他心中一惊,这位周师叔的修为,比上次见面时又精进了许多。
周文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便要走向后院。
恰在此时,后院静室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陆琯缓步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阿文,别来无恙】”
周文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陆琯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来了。
眼前之人,容貌与百年前并无二致,但那双眼眸,却深邃得仿若能吞噬一切光线。
周文心中百感交集,拱手长揖到底。
“【陆兄!】”
后院石桌旁,两人相对而坐。
曾怀瑾识趣地泡上两杯灵茶后,便退回到了前堂,顺手关上了院门。
一时间,庭院内只剩下微风拂过灵植叶片的沙沙声。
“【一别百年,师弟风采依旧,已是筑基中期修士,可喜可贺!】”
陆琯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似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文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陆兄说笑了,与兄相比,我这点微末道行,根本不值一提】”
这不是客套话。
自打见到陆琯的第一眼起,周文便下意识地放开神识去探查。
结果却让他心头大震。
陆琯的修为在他的神识感应之中,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那感觉,就如同凡人仰望星空,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却不知广阔,不知其渺远。
这说明,对方的修为,已远远超出了他能窥探的范畴。
筑基后期?亦或是……更高?
周文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当年那个为自己挡下一剑,经脉寸断,在宗门底层苦苦挣扎的陆师兄,如今已然是一座他必须仰望的高山。
“【当年之事,我一直铭记于心】”
周文收敛心神,神色郑重地说道。
“【若非陆兄,我早已是一抔黄土。这些年,我照拂小侄一二,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与陆兄的救命之恩相比,实在微末】”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
陆琯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呷了口茶。
周文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确定自己的判断,也不再兜圈子,转而聊起了门内的近况。
从百草堂新培育出的灵草,到炼器堂又整出了什么新式的法器,再到哪位长老新收了天资出众的弟子,他都信手拈来,言谈间尽显对宗门事务的熟稔。
陆琯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插话。
“【承师尊他老人家慧眼,小弟如今在堂内境遇尚佳,现暂代一部分庶务】”
周文随即话锋一转。
“【也正因如此,才对门内如今的局势多一些了解。陆兄你离宗多年,恐怕……不甚了了】”
周文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言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郑重。
他探手入袖,指尖微动,一层淡薄的隔音光罩便将两人笼罩其中。
这番谨慎的举动,让陆琯原本平静的眼神,泛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静待下文。
周文见状,心中对陆琯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份不动如山的定力,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随即缓缓开口。
“【太虚门自祖师窦天一开宗立派,已有万余载。且从古至今,延有两系遗脉】”
周文伸出两根手指。
“【一系,是为‘乾真’】”
“【这一脉,多是以门内苦修出身,或是从凡俗中选拔、无甚根基的弟子为主。如今他们占据了宗门大部分的实务堂口,讲究论功行赏,循规蹈矩】”
“【丹事堂的邱长老,逸峰的祝峰主,百草堂的晏香主,还有百秀山山主燕徳彪,阙堂、炼器堂的几位管事,皆算是此派的中坚力量】”
陆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周文所说的这些人,他或有耳闻,或曾远远见过。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宗门规矩看得极重,也最是排外。
“【另一脉,则被称为‘文清’】”
周文的语气沉了几分。
“【文派的根基,主要在于那些随祖师征战四夷的修仙世家出身的弟子,以及部分天赋异禀、被峰主长老们收为亲传的嫡系传人】”
“【他们盘踞在厉峰、仙灵峰、玄钰峰这几处灵气最盛的洞天福地,门人弟子遍布灵植园等油水丰厚的所在】”
“【这些人,自视甚高,行事往往不拘一格,看重血脉传承与师徒情分,看不起泥腿子出身的乾派人士,与其理念格格不入】”
陆琯心中了然。
说白了,这便是本土势力与外来者之间的争斗。
乾派代表着宗门的秩序与根本,是维持宗门运转的基石。
而文派,则代表着顶尖战力与未来的潜力。
两派互有需求,却又彼此看不顺眼,矛盾由来已久。
“【那执事堂呢?】”
陆琯淡淡问道。
周文显然没料到陆琯会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回对。
“【执事堂嘛……夹在中间,名义上持中立,负责监察两派,调停纷争。可实际上,更像是两派角力的棋盘,搞得里外不是人】”
“【我师尊黄文鹤,便是因此终日殚精竭虑,才勉强维持住一个平衡的局面】”
陆琯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黄文鹤和周文,身处执事堂这个漩涡中心,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
周文对自己示好,恐怕不仅仅是报恩那么简单。
一个实力深厚、又无派系背景的筑基后期修士,无论对哪一派来说,都是枚极具分量的棋子。
“【陆兄,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无他意】”
周文的神色变得极其诚恳。
“【只是想提醒你,如今的宗门,水深得很。你修为高绝,又独来独往,必然会引起两派的注意】”
“【无论他们许以何等好处,都务必三思。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这番话,听起来倒像是推心置腹的劝告。
陆琯看着他,眼神幽深。
“【师弟今日此举,就不怕被你师尊知晓,说你交浅言深么?】”
周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坦然道。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