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的步子很慢,落在石板上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就那样从后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面容普通,气息全无,混入凡人堆里都未必能被人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青年,却让炼气十层的肖姓修士,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上后颈。
“【你是什么人?】”
肖姓修士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问道。
他身后的矮个修士更是仗势,指着陆琯道。
“【一个铺子里的下人,也敢插嘴!滚一边去!】”
陆琯的目光没有在他们二人身上停留,而是先落在了曾怀瑾的身上。
“【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曾怀瑾看着陆琯,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连忙摇头。
“【陆叔,我没事】”
陆琯微微颔首,目光这才转向那一片狼藉的柜台,以及那几瓶差点被毁掉的丹药,最后,才抬眼看向那肖姓青年。
“【方才,你说在太虚门,你们世家子弟,就是规矩?】”
陆琯的眼神幽深,像是口不见底的古井。
被这双眼睛盯着,肖姓青年竟感到一丝神魂上的刺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为自己的胆怯感到恼怒。
“【不错!我乃仙灵峰蒲长老座下弟子肖振,识相的就别多管闲事!】”
他自报家门,试图用师承和派系来压人。
仙灵峰,蒲长老,这在太虚门内,尤其是外事弟子和杂役弟子耳中,是足以让他们噤若寒蝉的名号。
“【仙灵峰……】”
陆琯口中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倒也认得一位你们系里的师叔】”
肖振闻言一怔,心中疑窦丛生。
“【哦?你认得谁?】”
“【那人与我有些渊源,看在他的面上,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们计较】”
陆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像是在给予一种恩赐。
“【把弄乱的药瓶摆好,然后,滚!】”
“滚”字出口的瞬间,肖振和矮个修士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你……安敢辱我!】”
肖振又惊又怒,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还是在一个看似凡人的家伙面前!
他怒吼一声,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炼气十层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抬手便是一道赤红色的火蛇法术,直奔陆琯面门而去!
这火蛇灵动异常,热浪滚滚,显然是得了真传的术法。
曾怀瑾骇然失色,惊呼。
“【陆叔小心!】”
然而,陆琯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那来势汹汹的火蛇,手掌轻轻一挥。
他的动作,就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随意到了极点。
那条凶猛的赤红火蛇,在距离他面门尚有三尺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整个蛇身猛地一滞。
紧接着,最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火蛇从头部开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一寸一寸地溃散开来,连一丝灼热感都未曾留下。
从狰狞的蛇头,到灵动的蛇身,再到摇摆的蛇尾,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一条足以让炼气圆满修士手忙脚乱的法术,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肖振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矮个修士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
“【你……你到底是谁?】”
肖振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惧。
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凡人,甚至……甚至可能都不是炼气修士!
能如此风淡云轻地湮灭他的全力一击,这等手段,他只在筑基期的师叔伯身上见过!
“【我的话,只说一遍】”
陆琯抬起眼帘,目光冷漠地扫过两人。
“【还是说,你们想让我亲自‘请’你们出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杀意。
这杀意并不浓烈,却像是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了两人的神魂深处。
那是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实质性杀气!
噗通!
矮个修士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双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肖振也是浑身冰凉,汗如雨下,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块何等恐怖的铁板。
对方说认得文清一脉的人,根本不是攀附关系,而是一种警醒!
一种“我给你们背后的人面子,你们别不识抬举”的警告!
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也顾不上去扶那晕倒的同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出了药铺大门,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眼间,铺子里便只剩下陆琯和兀自处于震惊中的曾怀瑾。
“【陆叔……】”
曾怀瑾张了张嘴,望向陆琯身形打在铺面一角的阴影,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陌生。
他知道陆叔很强,却从未想过,会强到这等地步。那可是炼气十层的内门子弟,在陆叔面前,竟如稚童般毫无还手之力。
“【怀瑾,把东西收拾一下,今日提前关门】”
陆琯转过身,脸上的冷漠早已褪去。
他走到那晕倒在地的矮个修士身旁,屈指一弹,一缕微不可察的劲风打在其人中穴上。
矮个修士闷哼一声,悠悠转醒,醒来后看到陆琯的面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陆琯这才缓步走回后院,只留给曾怀瑾一个平静的背影。
钟灵越。
当年灵犀木一事,他承了对方的恩情。
今日之事,若非念及此点,那二人断无可能活着走出这间铺子。
……
百秀山的风,传得总是特别快。
不到半日功夫,一家年久的药铺里,藏着一位神秘高手,举手投足间便吓退了仙灵峰蒲长老座下两名高徒的消息,便如插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外事弟子和杂役弟子们常去的几处坊市。
故事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那铺子老板是个隐世的筑基前辈,游戏人间。
有的说,老板其实是某位金丹长老的私生子,背景通天。
更离谱的,是说那老板根本不是人,而是化形的上古大妖。
各类说法,不一而足。
但无论哪种,都让“曾记药铺”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不可招惹的光环。
而作为事件的始作俑者,肖振逃回仙灵峰后,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觉得憋屈,最终一咬牙,添油加醋地将此事禀报给了他的师尊,蒲望舒。
当然,在他的描述中,自己是去“维护宗门丹药市场秩序”,结果遭到一个与执事堂勾结的狂徒的无理羞辱和袭击。
蒲长老听后自然是勃然大怒,但身为文清一脉的中坚人物,她并未立刻发作,而是派人去暗中调查那家药铺的底细。
风声,就这么一层层地,传到了后山灵园。
此时,后山灵园,一处田垄前。
钟灵越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心翼翼地给一株通体碧绿、形如珊瑚的灵草浇灌着灵水。
他心情不错。
至于心情不错的原因,源于他最得意的弟子,邹峻。
就在不久前,闭关多年的邹峻不负众望,一举冲破瓶颈,成功进阶至筑基圆满。
这等修为,在太虚门年轻一辈中,已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再打磨些时日,便可谋个一峰或一堂的执事之位,慢慢积攒资历,将来继承自己的衣钵,乃至在文清一脉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此处,钟灵越脸上的笑意更浓。
可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又缓缓收敛,化作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丹田气海之内,灵力依旧浑厚,如同一片广阔无垠的汪洋。
然而,这片汪洋的大半,却是一片死域。
一道狰狞可怖的暗伤,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盘踞在那里,将过半的经脉都侵蚀得枯萎、断裂。
灵气行至此处,便如泥牛入海,瞬间便被那股阴冷死寂的力量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那里,生机断绝,灵力不存,如同一块无法被开垦的盐碱荒地,死气沉沉。
这是他早年与一位魔道巨枭血战时,被对方本命法宝击中所留下的道伤。
百余年来,他寻遍名医,耗尽珍藏,也只能勉强压制,延缓其恶化,却始终无法根除分毫。
这道伤,不仅让他修为再难寸进,彻底断绝了他通往元婴大道的希望,更无时无刻不在侵噬着他的寿元。
他需要时间。
可他最缺的,也正是时间。
所以他才如此看重邹峻,将全部心血倾注其上,视之为自己生命的延续。
“【师尊】”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钟灵越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邹峻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一袭紫衫,气质越发内敛沉凝,眉宇间的傲气被岁月打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坚毅与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