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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非尔等所能知

    武英殿里的空气凝得像冰,周廷珪那句“瓜田李下,何以示天下以公”,却像烧红的烙铁。


    朱标看着三个跪得笔直的言官,又抬眼看了看立在御案旁的儿子。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却硬朗得像块石头。


    在江西杀了二十一个官,眉都没皱过,对着十几万乱民,没露过怯,此刻却被三个言官逼到这个份上。


    朱标心里叹了口气,他是皇帝,也是父亲,他相信儿子不会贪那点银子。


    东宫每年开销都有定例,允熥从未伸手要过一分额外的钱。


    远洋贸易公司赚的银子,大多填了户部的窟窿,他这当爹的都看在眼里。


    可朝野的议论,御史的弹劾,不是一句“我相信我儿子”就能压下去的。


    皇帝得有皇帝的难处。


    朱标缓缓开口:“周卿,你们说要查,太子说这是筹款。各执一词,总得有个说法。”


    他转向朱允熥:“太子,周御史他们既然存疑,你便给他们一个信得过的解释。”


    朱允熥明白父亲的意思。


    不是不信他,是不能不顾及朝堂的体面,不能不让言官们有个台阶下。


    他转向跪着的三人。


    “周御史,吴给事中,郑御史。孤给你们讲个典故。”


    殿内静了静,周廷珪抬起脸。


    “颜渊奉孔子之命,煮祭祀之饭。饭将成时,孔子瞥见颜渊从锅中抓了一把,塞入口中。孔子当时作何想?”


    吴文渊答道:“疑其窃食。”


    “正是。”


    朱允熥点头,


    “可后来呢?祭祀时,颜渊禀明孔子,言锅中落灰,污了饭食,故取出不洁之米,又恐浪费,遂自食之。


    孔子乃知错怪了弟子。圣人如孔子,眼见之事,尚会误解。何况尔等?


    开国公府寿宴,你们看见车马塞巷,看见商贾云集,便断定是借机敛财。可曾想过,那或许只是锅边落了几粒灰?”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周廷珪听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重重叩首,慷慨激昂说道: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开国公府收受商贾银票,真的没有公器私用吗?假如开国公不是太子亲舅,商贾们为何趋之若鹜?


    颜渊之事,乃是圣门佳话,是事出有因,是心存敬畏,岂能与今日之事混为一谈?开国公府寿宴,车马逾制是实,与商贾密会是实,收受巨额银票亦是实!


    殿下以圣人之典为喻,臣不敢苟同!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关乎百官廉耻,岂是一则典故所能遮掩?


    臣等恳请陛下,依制交由三法司彻查!若开国公、曹国公果真为筹款,账目必清,人证必在,何惧查验?也好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不依不饶的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郑廉也跟着叩首:


    “陛下!周御史所言极是!臣等非是不信太子,实是职责所在!


    若今日此事含糊过去,他日再有官员借故敛财,皆可效仿此例,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


    吴文渊也道:“臣附议!请陛下明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朱允熥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的身影,一股火气从小腹直冲上来。


    他在江西三个月,没日没夜地操心,杀贪官,筹粮食,安民心。


    回京这一路,脑子里转的都是海防、商税、国库。


    而这些言官呢?


    他们坐在南京城里,喝着清茶,看着奏章,满嘴的“法度”、“体制”。


    可曾想九边缺饷是什么滋味,可曾想过国库无银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朱允熥忽然开口:


    “够了!李景隆、常昇所为,皆出自孤之授意。这不是什么寿宴,也不是什么筹款。


    这是一局棋。棋局怎么布,棋子怎么走,什么时候该弃子,什么时候该将军,非——尔——等——所——能——知!”


    夏福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在殿柱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太子侧脸。


    跪在地上三人无不错愕,太子这是在用自己的声誊作赌注!


    至于吗?


    朱允熥却忽然笑了。


    “孤问你们,孤身为大明太子储君,需要贪墨这点银子吗?嗯?王安石有言,人言不足畏!


    外间愿意怎么议论,随他们去!孤自问,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万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尔等退下!”


    周廷珪张了张嘴,对上太子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那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说:你们,不配再问!


    吴文渊和郑廉也僵住了。他们准备了满腹谏言,此刻全都失了效。太子根本不跟他们讲道理,直接掀了桌子。


    良久,周廷珪缓缓伏下身,额头抵在地砖上,说道:“臣遵旨。”


    三人起身,倒着退出了大殿。


    朱标看着儿子看了很久,问道:“你布的到底是什么局?”


    朱允熥疲惫地说道:“此事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等儿臣得闲了,具本密奏。”


    朱标没再追问。他知道儿子的性子。想说的时候,拦不住;不想说的时候,撬不开。


    他换了话题:“足利义满和李芳远,何时接见为宜?”


    朱允熥想了想,答道:


    “再晾一晾他,等他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谈起来才顺手。”


    暮色沉沉时,朱标轻车简从上了钟山。


    行宫建在半山腰,松涛阵阵,比山下清凉许多。


    朱元璋正坐在老槐树下乘凉,手里慢悠悠摇着把蒲扇。


    出乎朱标意料的是,朱高煦竟然也在。


    这小子没个正形,蹲在石凳上,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把老头儿逗得嘿嘿直乐。


    “爹。”朱标上前行礼。


    “哟,皇帝来了。”朱元璋蒲扇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咱正听高煦这小子吹牛呢。”


    朱高煦一见朱标,立刻从石凳上蹦下来,规规矩矩站好,叫了声:“大伯。”


    朱标点了点头,“你不是在耽罗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做什么?”


    朱高煦挠了挠头,局促地说道:“回大伯,我是前几日随允熥一块儿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朱标又问了一遍。


    朱高煦更窘了,“我…我也不知道回来干啥。是允熥让我回来的,说…说让我在南京待着,等他信儿。”


    朱元璋“噗嗤”乐了:“高煦,你也有今天!称王称霸的劲儿哪去了?见着你大伯,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朱高煦嘿嘿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朱标心中微微一动,对朱元璋道:


    “今日朝上,为了常昇寿宴筹款的事,几个科道官闹了一场。”


    “哼,”朱元璋从鼻子里喷出口气,“闻着点腥味就往上扑,穷酸!”


    “允熥把事揽过去了,说是他的安排。”朱标慢慢说道,“我看他那样子,像是有别的打算。”


    朱元璋摇扇子的手停了停,才悠悠道:“那小子,心眼比筛子还多。他让高煦回来,这局棋,不知道会怎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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