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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人生如戏

    转了一大圈,回到衙署时已是日暮。


    朱济熿吩咐备饭,不多时,几样简单的海产、时蔬并一盆米饭便送了上来。


    堂兄弟三人围坐一桌,说起旧年趣事,笑声不断。


    这一晚,朱允熥没去太子行辕,三人便在衙署后堂歇了。


    榻不算宽,三人挤着,仿佛又回到了耽罗初建时那段时光。


    话头扯起来便收不住,他们从耽罗屯田,说到杀陈祖义。


    听见高燧在养大象,朱高煦笑得手舞足蹈,被朱济熿一脚蹬了下去。


    夜深时,朱允熥忽然叹了口气,提了一句晋王朱棡。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黑暗里响起朱济熿的哭泣声,“我竟未能见父王最后一面!”


    朱允熥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朱高煦也沉默了。三人再无话,各自想着心事。


    次日天明,朱高煦先起了床,他推门走出衙署,却见足利义持候在阶下,衣衫整齐,眼下一片青黑。


    “殿下,”足利义持见了他,忙上前两步,“恳请郡王代为通传,臣渴望拜见皇太子殿下。”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你怎么这般不晓事?太子远道劳顿,昨日又走动半日,正该好生歇息。过两日再说。”


    说完,也不等义持再开口,便自顾自往营地方向去了。


    足利义持望着朱高煦背影,终究没敢再追上去。


    待到午后,朱高煦和朱济熿查完炮位回来,足利义持又在廊下截住了他,神情更加急迫。


    “你又来作甚?”朱高煦皱眉问道。


    足利义持深深一揖,


    “请务必让臣见太子一面。日本正朔不存,纲常颠倒。唯有太子殿下,方能主持公道……”


    朱高煦嗤笑一声:


    “你带着四五十号残兵,逃到我这儿,若不是我收留,早成了大内盛见的阶下囚。你凭什么觉着,太子会费心思帮你?有什么好处?”


    足利义持挺直背脊:


    “就凭我父王,是大明册封的日本国王!大内、斯波乃是篡逆!太子若不惩治逆贼,扶立正统,何以彰显天朝纲常,何以维系藩邦礼法?”


    朱高煦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


    “哟,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武夫,只管冲杀,没想到,还挺能说会道的。行,话我可以替你递。


    但太子帮不帮你,全看你自家福分。我且问你,若真成了,你拿什么报答天朝?”


    足利义持毫不迟疑:“日本愿永为大明治下藩邦,忠顺无二,岁岁来朝,绝无悖逆!”


    “空话谁都会说。”朱高煦哼了一声,“你且等着吧。”


    打发走足利义持,他问朱济熿:


    “听见了没?你说,允熥会费这个劲帮他么?”


    朱济熿吐出八个字:“天赐良机,奇货可居。”


    朱高煦摸着下巴,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


    没等朱允熥腾出手来召见足利义持,北边又来了人,李芳远到了。


    原来,大明派去朝鲜问罪的使者,走陆路抵达王京汉阳,却得知李芳远已不在宫中,去了釜山布置防倭事宜。


    使者又追到釜山,当面严词诘问:“尔胆大包天,杀弟囚父,悖逆人伦,还将天朝上国放在眼里吗?”


    李芳远不敢辩解,只得连称死罪。使者命其即刻亲赴耽罗,向皇太子请罪。


    李芳远不敢怠慢,立刻乘船南下。一到耽罗,便递了求见的帖子。


    第一回,石沉大海。第二回,依旧杳无音信。李芳远心中愈发惶恐。


    第三日一早,他换上素服,独自来到都指挥使司衙门外,也不求通传,就直挺挺跪在阶下。


    海岛四月末的太阳,已有些灼人。他跪了将近两个时辰,汗湿内衫,却动也不敢动一下。


    进出衙门的官吏士卒,无不侧目而视。


    将近午时,一名书办走到他面前,说道:“殿下让你进去。”


    李芳远叩了个头,起身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低着头,跟着那书办,进了衙门。


    穿过两道寂静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


    朱允熥坐在上首,常昇、李景隆分坐左右。厅内再无他人。


    李芳远扑通跪倒,以额触地:“罪臣李芳远,叩见皇太子殿下千岁!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特来请死!”


    说罢,竟伏地恸哭起来。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交流,一边哭一边诉说:


    “罪臣杀弟,确是事实,万万不敢欺瞒殿下!然而确实是迫不得已。只因臣父年老耳软,受权臣郑道传欺瞒,更兼继妃康氏盅惑,宠爱幼子芳硕,欲废长立幼,屡次加害于臣。


    至于囚父之说,实属子虚乌有!罪臣父王,现下正在咸镜北道,长白山行宫静养,一应用度俱全,侍奉之人,皆系老臣旧仆,绝无慢待!”


    见太子一默如雷,他壮着胆子抬起泪眼,神情又恳切,又惶急:


    “罪臣深知长幼有序,伦常为大。身为五子,绝无觊觎世子之心!如今国事艰难,外有倭患,内需安定。


    罪臣愿力推兄长芳果继任世子,由他主持国政,罪臣愿从旁辅佐,绝无二心!殿下,前番种种,实是为权奸构陷,形势所迫,万般无奈啊!”


    朱允熥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的靖安君,在历史上,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洪武三十一年,他趁着李成桂病中,领私兵杀入景福宫,将十一岁的世子李芳硕,及其同母兄李芳蕃,砍杀于东宫资善堂,又冲入宅中,袭杀领相郑道传。


    建文二年,为绝后患,他又在开城街头,与四兄李芳干巷战,将其击败流放。


    至此,李成桂八个儿子,凡有威胁者,非杀死,即放逐。


    李成桂逃往咸镜北道,李芳远数次遣使问安。李成桂在城墙上,引弓射杀使者。父子之情,早已恩断义绝。


    所谓长白山行宫,不过是一座大号牢笼罢了。


    如今,李芳远声称要推举兄长,早在他掌控之中,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摆设而已。


    李芳远哭诉半晌,抬眼窥探太子神色,却碰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几年前,他就领教过,这位年轻皇太子的手段,此刻的沉默,更加令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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