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心中一怔。女尸?宫里怎么会有女尸?难道是杀人后抛尸?
宫禁森严之地,竟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低喝一声:“吴谨言!去!给咱查清楚,是谁干的,为什么干,怎么干的!”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吴谨言应声不迭,倒退着出了暖阁。
井台上湿漉漉一圈水渍。
吴谨言蹲下身,盯着那张泡得浮肿的脸。
老宫人眼睛还半睁着,脖颈处一道淤痕,像是被人从背后勒住,生生拧断了脖子。
徒弟小声说,“是西偏院的老曹!正月初六那日,在庆寿宫里,拦过伊王爷的,还得了太子爷十六两赏银。”
吴谨言没应声,伸手拨开老曹紧攥的右手。
掌心里,死死扣着半片云锦料子,上头还有金线绣的蟒爪纹。
徒弟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还真是…”
“闭上你的鸟嘴!”吴谨言把布料抽出来,揣进袖里。
查起来容易得让人心惊。
那日暖阁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朱?穿的正是一件靛青色云锦蟒袍。
洒扫的小宫女招了,说瞧见伊王爷午后独自往后头去,回来时袍子下摆湿了,还骂骂咧咧说,“老狗找死”。
吴谨言站在井台边,脑袋嗡嗡嗡疼,这事要是捅出去……
“吴公公好大的威风。”身后忽然传来女人声音,细细的,仿佛带着钩子。
葛丽妃扶着宫女的手,从门后转进来。
她今日穿了淡粉宫装,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娘娘。”吴谨言连忙躬身。
葛丽妃瞥了眼井台,眉头都没皱一下:“查清楚了?怎么死的?”
“像是…失足落井。”
“哦?”葛丽妃笑了,走近两步,“吴公公,你跟着太上皇多少年了?三十年?四十年?”
吴谨言垂首:“回娘娘,三十八年了。”
葛丽妃点点头,指尖划过井台边缘,“三十八年,比老狗还忠心。可狗老了,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吠,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目光钉子似的扎过来:
“我儿是太上皇二十五子,正经的龙种。一个老奴婢,自己脚滑跌进井里,也值得大动干戈?吴公公,你说是不是?”
吴谨言连连点头,“是是是,娘娘说的是…”
葛丽妃又笑了,这回声音更柔,却字字如刀:
“我听说…吴公公在宫外认了个干孙子?今年该考秀才了吧?多好的孩子,可别因为些不相干的事,误了性命。”
吴谨言深深躬下身:“老奴…明白…明白…”
葛丽妃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了。
傍晚时分,西六所那边传来消息,说伊王爷不见了。
吴谨言匆匆赶到,朱?房里空荡荡,妆台上留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几个字:“娘,我出去躲躲风头”。
“混账东西…真是活腻了!”吴谨言眼前阵阵发黑。
更混账的事还在后面。
次日一早,应天知府慌慌张张跑到宫门外,说昨夜里秦淮河畔出了命案。
有个锦衣少年,在怡红院吃酒,为了争个粉头,拿酒壶活活砸死了个富商儿子。
知县带人去拿,那少年竟反手给了知县两耳光,嚷着,“我爹是皇帝,我哥也是皇帝”。
知府哆哆嗦嗦掏出一块玉佩:“那人身上掉下来的…上头、上头刻着‘?’字。”
吴谨言接过玉佩,双手发抖。
他还没来得及想法子,羽林卫指挥使傅让已经押着人回来了。
朱?被反剪双手捆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傅让你个狗东西!放开我!我让我爹砍了你脑袋!抄了你的家!”
傅让铁青着脸,把人往地上一掼:
“吴公公,人是在江宁县衙大牢里提的。知县被他打落了俩牙,这会儿还在吐血。”
庆寿宫暖阁里,静得可怕。
朱元璋盯朱?盯了很久,突然抓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在吴谨言脚边!
“你个挨千刀的老货!”他腾地站起来,“你早知道是不是?啊?你替他瞒着?你替他兜着?问就是在查,查你爹的腿!
现在好了,闹得满城风雨,应天府衙门口挤了几百号人看热闹!我朱重八这张老脸,让你给丢尽了!”
吴谨言心里苦,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朱元璋转向朱?,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说,那老宫人怎么死的?”
朱?梗着脖子:“她自己跌下去的!”
“那怡红院的人呢?”
“他、他先动手的!”
朱元璋忽然笑了:“好,好,都是别人的错。”
他慢慢坐回榻上,朝外挥挥手:“葛氏教子无方,助子行凶,赐白绫。拖出去。”
“爹!”朱?尖叫起来,一跳三尺高。
朱元璋努努嘴,两个净军力士上前,把他架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下来,朱元璋靠在榻上,闭上双眼。
朱允熥立在旁边,轻声道:“皇祖,二十五叔还小…”
朱元璋呸”了一声:
“这么小就这么恶,长大了还得了?他看文堃那眼神,你也瞧见了。那是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是狼崽子,养不熟的!
可他到底是咱的儿子…降为镇国将军,圈在西六所,不许出门,岁禄减半。就这样吧。”
旨意传到礼部,任亨泰当场就摔了茶盏。第二日,弹劾奏本直接递到御前。
任亨泰写道:
“伊王朱?,年未及冠而戕害人命,殴辱朝廷命官。今降爵而不夺其宗籍,何以儆效尤?请废为庶人,发凤阳高墙。”
翻过一页,还有:
“山东齐王朱榑,自就藩以来,强占民田六万四千余亩,杖毙佃户三十七人,强占山林、田野,私设税卡,抢劫商民。
湖广代王朱桂,于郧西围猎,射杀樵夫十三人,当街鞭打知府,强抢民女,强拆民屋,一府之人皆惊。诸王不法,非止一端。
陛下若只惩幼而纵长,则天下人必谓:天家法度,不过择软而噬耳。”
朱元璋把奏本轻轻合上,转向朱允熥:“你怎么看?”
朱允熥心中一凛,知道这问题不好答。他斟酌着词句,缓声道:
“任尚书所奏,皆是事实。只是…宗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代王叔与蜀王叔乃是一母同胞,贤愚却天差地别。”
他停了下来,见朱元璋听得认真,才继续道:
“代王叔早年在大同,就曾私卖盐铁与蒙古诸部。迁到郧西,原以为会收敛,不想才消停两年,又故态复萌,怕是本性难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