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静悄悄的,朱元璋一双老眼望着殿梁出神。
他想起了洪武初年,刚定都南京,龙椅还没坐热,他就下诏要分封诸子。
有御史当廷死谏,说“裂土封王,乃取祸之道”;有老臣连夜上疏,言“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
他是怎么做的?杀的杀,砍的砍,贬的贬,流的流。午门外血还没干,武英殿前又跪了一排。到最后,再没人敢说话。
他那句“朕家事,勿复言”砸下去,满朝噤若寒蝉。如今想来,那些被拖出去的臣子,那些烧掉的奏本,字字句句,竟全说中了。
自己还活着,儿子里就出了朱樉、朱榑、朱桂、朱?这些孽障。若自己蹬腿了,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霸。
朱元璋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
标儿当了二十几年太子,又是老大,仁厚里藏着威仪,勉强还能镇住。
可允熥呢?这孩子聪明,有手段,可终究是侄儿辈。
到时候面对一群如狼似虎,无法无天的叔父,他怎么办?讲国法?还是动刀兵?
他忽然想起齐德、黄子澄那两个蠢货,为了帮允炆争位,挑动太学生围攻曹震、张温。
又想起朱樉,居然持弩对准冯胜、徐辉祖。
“祸起萧墙,祸起萧墙啊…”
朱元璋在默念这四个字,嘴里发苦。
‘朱重八啊朱重八,你笑刘邦,笑李渊,笑他们治国有道,治家无方,到头来,你又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了?’
‘什么洪武皇帝,什么九五之尊,朱重八啊朱重八,你还不如江宁那个老农。’
‘人家九十二了,六世同堂,耕种传家,吃穿不愁,快活似神仙。’
‘你呢?朱重八!你摆布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怎么闭得了眼?’
‘刘家,李家,赵家,家家骨肉相残,我老朱家,能幸免吗?’
他久久沉默着,脸上阴晴变幻。
朱允熥坐在下首,肠子都悔青了。
老头子耳目通天下,诸王在封地做了什么,岂会不知?又何须自己多这句嘴?
这可真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啊!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想舔回来,已经不能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得让人心慌:
“去,传任亨泰来。咱有话问他。”
朱允熥浑身一凉,忙躬身道:“皇祖息怒。任亨泰言辞虽然偏激,却并无坏心。 春闱在即,此时重责…”
朱元璋打断他,“你哪只眼睛看见咱发怒了?哪只耳朵听见咱要重责了?去!传他来!”
‘老头不会是在指鸡骂狗吧?’
朱允熥心里叫苦,硬着头皮道:
“皇祖,天色已晚,天大的事,明日一早再议,行不行?”
他本以为老头子会拍桌子,谁知朱元璋只摆了摆手:“行。让任亨泰明早来,咱有话问他。”
朱允熥唉声叹气退出暖阁,回头瞥见祖父孤坐在榻上,身形格外苍凉落寞。
城北,槐花巷。
一辆青呢马车在夜色里停下,车帘掀开,朱允熥踩着脚凳下来。
他抬头望了望,门边挂着“任府”木牌,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模模糊糊。
任亨泰正在书房临《祭侄文稿》。
儿子慌张撞进来:“爹!太子…太子殿下来了!”
任亨泰愣了片刻,整了整衣袍,快步往正厅去。
朱允熥正背着手,仰头看墙上一幅水墨山水。
任亨泰见了礼,引太子进书房。
朱允熥也不推辞,在主位上坐了。
任亨泰垂手立在侧边,语气硬邦邦的:“殿下,陈总宪已与臣说了多次。加试新题一事,甚为不妥。请殿下收回成命吧。”
朱允熥苦笑,“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任亨泰一愣,“那殿下这么晚是为了…”
朱允熥打断他,“任尚书,谁让弹劾齐王、代王、伊王的?”
任亨泰腰板挺直了些:“诸王不法,臣身为礼臣,上本弹劾,乃是本职所在。”
朱允熥叹了口气:
“你的忠心,孤知道。可你的言辞,也太激烈了。什么‘恶贯满盈,人神共愤’,这话是能写进奏本的么?”
任亨泰梗着脖子:“臣所言句句属实!”
朱允熥脸上也现出怒色:
“属实就能乱说吗?皇祖很是恼怒,要召你入宫问话,被我硬拦下,推到明日了。你现在就写一封请罪疏,我替你递上去。”
任亨泰头摇得像拔浪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然而出尔反尔,臣做不到。”
朱允熥“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
“任亨泰!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若倒了,今科春闱怎么办?朝堂再生波澜怎么办?
皇祖震怒,礼部和内阁,说不定都得遭殃,甚至连累到我和父皇!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任亨泰佝偻着背,沉默良久,终于提起了笔。
朱允熥看着他写了两行,忽然按住纸:
“任尚书,你这是在请罪吗?
我看你是不嫌事大,还在使劲叫板!还在拼命论战!
我念,你写!
罪臣亨泰,惶恐顿首。
臣年老昏聩,吃多了猪油,蒙了心肝,酒醉后狂犬吠日,丧心病狂,攻讦宗亲,动摇国本。
臣罪该万死,万死,万万死。
伏乞陛下,念臣侍奉两朝,今已垂垂老矣,或寸斩了臣,或车裂了臣,或活剥了臣。
但求太上皇大发慈悲,勿罪臣之家人,则感激不尽…”
任亨泰一字一字写罢,愤然掷笔,直挺挺杵着。
朱允熥拿起那份请罪书,吹干,折好,揣进怀里,叹气道:
“明日早朝后,我会亲自递给皇祖,替你周全。
届时,皇祖若仍要召见你,不论怎么骂,你只说,‘太上皇圣明,臣罪当诛’。
其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许说。”
说完,转身出了书房。
任亨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太子背影消失在门外。
次日一大早,庆寿宫。
朱元璋刚用完早膳,朱允熥便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份奏本,双手呈上。
“皇祖,这是任尚书…今早递上来的请罪书。”
朱元璋展开扫了几眼,往案上一扔,冷笑道:
“任亨泰不是要学魏征,要当诤臣么?怎么,人不敢来了?是怕咱剥了他的皮?什么东西!”
朱允熥垂首:“任尚书自知言辞过激,惶恐无地,故…”
闭嘴!
朱元璋厉声打断他:
“去,叫他来。现在就来。
咱倒要看看,这位酒后狂吠的礼部尚书,睡醒了没!
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高燧骂的没错,全是从汉朝古墓里爬出来的东西,食古不化,专会骗饭吃!”
朱允熥掌心冒汗,绝不能让任亨泰来!
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任老头又是出了名的倔牛脾气。
两个老头若在暖阁里顶起牛来,一个说“宗室祸国”,一个骂“离间天家”,怕是当场就能见血。
可不去传,就是抗旨。
正左右为难,廊下传来脚步声。朱标手里拿着几份奏本,稳步走进暖阁。
朱允熥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上前,低声急道:“父皇,任亨泰那事…皇祖要召他问话。儿臣担心…”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动静也不回头。
朱标行礼,“父皇。”
朱元璋声音冷硬,去,传任亨泰来。
朱标缓声道:“回父皇,今日考生入孔庙行释菜礼,任亨泰一早就去主祭了。”
朱元璋转过身,盯着儿子:“你父子俩,是串通好了,来糊弄咱的?”
朱标躬身答道:“看父皇这话说的。儿臣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吗?任亨泰确在孔庙主祭。”
朱元璋问道:任亨泰指责咱,说咱放纵儿子,祸国殃民,你怎么看?
朱标恳切道:“任亨泰为人,父皇想必也是知道的。他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也是清流文臣的通病。儿臣已经当面训过,他也认错了。
朝中文武都知他迂直,连蓝玉那等莽夫,也让他三分。等主持完这科,他就该致仕了。父皇,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了,好不好?
朱元璋道:暂且先不论任亨泰,你倒是说说,朱??该如何处置才和宜?
朱标沉默了一会,道:
朱?在宫中杀了人,不见丝毫慌张,没事人似的跑到秦楼楚馆,又当众杀了一人。这哪里像是十二岁的孩子?
从前朱楩、朱橞、高煦、济熿,在大本堂也爱胡闹,却不过是生性顽劣,不爱读书。
朱?…他…他却是生性歹毒,视人命如草芥。他逢人就说,‘我爹是皇帝,我哥也是皇帝,我杀几个人怎么啦?’
您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他如今关押在宗人府,全无悔改之意。朱椿问他话,他一口唾沫,全喷到朱椿脸上了。
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儿臣亦羞见文武。父皇此时再重责礼臣,恐怕人心不服。”
朱元璋听朱标苦口婆心说完一大篇,仍然道:让任亨泰主完祭,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