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尚鸣,刘乘窝在了南园打牌。
这是一场难得的八人大局,刘乘摸到了内奸牌,选到了吕蒙,然後高坐东床,开始囤木牌垒城墙。坐观谢安、孙盛、孙绰、王临之、范宁、桓歆、庾蕴在那里自相残杀。
周围其余名士、友人、幕属、子弟,也都站了一大圈,几乎每个人的榻後都有几个人在那里屏息观战,时不时因为谁被发到什麽牌,或者谁打出一张好牌而发出惊呼。
《三国杀》没有想像中那麽普及。
就好像它的主体挂靠对象《通俗三国历史演义》没有那麽普及一样。
你要说这俩玩意有意思,独树一帜,算个文化产品与文化成果,那肯定是……说句实在话,没有《演义》,刘阿乘其实是撑不起自己文化人身份的,但有这个,哪怕只是第一部《群雄逐鹿》被精校、抄录、传发,第二部《赤壁之战》卡进度卡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都不耽误山南海北全天下所有人都捏鼻子认他是个文化精英。
只是再说回影响,还真没有想像中那麽大。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玩意不上不下。
不下好理解,这年头人口都这麽少,读书人就更少书也好,游戏也好,都是有门槛的,能在士卒中传播的,也就是那几个什麽关羽斩颜良,三英战吕布之类的段子,三国杀对他们来说也不如直接扔骰子呼卢喝雉更爽利。
往上,其实也有阻力。
主要是很多人拉不开脸公开讨论《演义》、玩《三国杀》。私下肯定会读、会玩,看桓温、袁耽这些士族子弟年轻时那个鬼样子就知道了,谁不愿意玩好玩的,读有趣的。但问题在於,这两个东西始终无法上台面,大家真搞正经的聚会,还是要谈玄论道,现在可能会说佛法,会谈论儒家经典,甚至配合着宫廷音乐看大型汇演都还有个礼乐春秋的说法,却委实不好公开辩论关羽张飞的武力值。
偶尔辩论,也都是非常离谱和低端的地域争端局。
低端到刘乘这个文抄公都觉得自己对不起罗贯中在内的无数基层历史演义工作者们,玷污了他们的心血,怎麽能让《演义》成为这种低端局的依据呢?
玩《三国杀》更麻烦,除了一个影响外,还有一个凑局难,以及一个大家都不愿意当反贼的奇葩理由,甚至还有人觉得我祖上这种角色不该这麽弱,我祖宗是忠臣孝子,不该放在反贼盘子里。
写信给刘乘,说我祖上的技能太弱了,你不能分辨明晰我祖上的功绩与德行的人也真有!
刘阿乘就收到过陆家的来信,建议他把陆逊改成五滴血。
这要是能火就怪了。
回到眼下的牌局里,刘乘攒了半日,愣是没等到他的诸葛连弩,而随着牌越来越多以及场上形势越来越明显,却是遭遇到了其余人的针对,然後被范宁与王临之两个不同阵营的学生反覆一通砸,给弄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一个出局。
刘乘出局後,谢安扮演的忠臣也被人乱刀砍死,最後几个反贼看对了眼,对着桓歆这个主公一顿乱杀,成功了结一局。
於是众人便轰然而笑,收起牌来,添置桌案、椅榻,摆上水果,就在这里用院墙当屏风,拿远处的水力磨坊做背景,开始闲谈。
说是闲谈,其实还是说之前的战事和眼下的战局。五月的战事留下了一地泥泞。
这场战斗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属於一目了然,就是北燕在慕容俊搞出来事端又突兀死亡後的某种自救之举,且是强行违背天时的出兵……只从天时这个角度来说,还不如人家荀羡当初选的好。
所以,鲜卑人这一次理论上是不可能真正威胁到江左腹地的。
但问题在於,五万实打实的兵力,老将朱腾带着几千人被一击而亡,睢阳几乎是被刘乘从刀口下挽救回来,彭城、寿春遭遇到切实威胁,燕军饮马淮上,在涡口对着当年士族南渡的重要节点马头城隔河撒尿,也都是实情。
再加上一个在高层那里心照不宣的共识:
如果没有刘乘率部顶上去,就谢万跟郗昙……暂且放下郗昙……就谢万来领兵去救援或者防御,会造成什麽後果?按照前线发来各类文书、战利品展示的战场之惨烈,最少也得损兵折将,然後再将淮水以北全都交出去吧?
要知道,昔日中原腹地,这些年几乎已经没有老百姓长久分散居住了,且不说区区一月从哪里掏来的那些人耳朵,就算是真杀良冒功,最起码也得打破坞堡才行,那也几乎相当於破敌了,更不要说,这一次刘乘甚至还额外上交了数千对马耳朵!
当那些马耳在雨季後被摊到中堂前时,给建康上下带来的震动远超想像,很多人专门从外地赶回来,就是要看那几千对马耳朵。
这个假,想做都做不得,江左数十年间,何曾见到如此规制的战马?
更不要说是一战之倒毙了。
只能说,刘御龙总是能整出点新鲜玩意。
故此,这一战的影响毋庸置疑,从淮上诸军与流民坞堡,到建康朝堂,再到江左寻常百姓,即便是再苛刻的人,也无法否认刘乘几乎拯救了整个下游防线。而相较於淮上与江左民间的心有余悸,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则再度摆到了建康朝堂之上,该如何赏功?
尤其是升迁路线被卡住的刘乘。
就在建康这里为难到极致的时候,伴随着雨季的结束和刘乘对淮上泥泞的收拾,好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卫将军刘乘和大司马桓温几乎是同时上疏,前者自请,後者推荐,请求让刘乘转任建康相关职司,总揽江左土断事宜。
刘乘甚至还在奏疏中称赞了谢万与郗昙的称职,讲述了彭城-琅琊-泰山体系与寿春河口体系的稳固,表示淮上之事完全可以交给两人,他愿意放弃兵权主动回归建康推行土断。
建康当然不傻,最起码有不傻的人在。
其实,只要将刘乘和桓温视为一体,局势便豁然清晰起来,这纯粹是西府已经被桓温从里面掏空又吃干抹净了,而北府委实有点远,只好先通过掌握後勤、控制扬州的物资,继而从根本上掌握住西府,北府也能从容自後勤入手,那整个江左也就是桓温的了。
到时候,桓温执荆襄、西府,以北府为右翼,以关中为左翼,合而出中原击邺城,一举而定,回身便是宣王叠加文景的三重功绩与身份,自然可以从容四辞四让,取而代之。
意识到这一点後,建康这里自然要全力阻拦。
然而,这件事并不是那麽简单的。
政治要讲规矩,尤其是江左现在处於弱势,更需要讲规矩,不然谁烧心谁知道。
那按照最基本的政治规矩,刘乘取得淮上此番防御战的胜利後,你得给他赏功,而现在,郗昙和谢万也都有功无过的情况下,即便是想让他代替谢万也都不合情理。
相对来说,土断提高税基这种事情,放哪里也都是无可辩驳的正经国事,只是因为太难、太繁重,平日里没人敢干而已。如今人家大功臣自愿放弃兵权回江左做这种辛苦繁重的国事,就更显得让人无话可说了。
这就是阳谋。
建康这里,很多资历深厚之人已经认定了,不管江左这里如何拖延、设置如何巧思,只要刘乘和桓温自己没改主意,然後桓温持续施压,此事基本上就躲不开了。
最後无外乎就是双方撕扯到什麽地步,会不会造成一些惨烈的危机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刘乘此番请病归京口家中,也被认为是施压和表态的一部分……好吧,其实就是这样。
至於南园如何聚集了那麽多人?
当然不是探病,刘乘身体倍棒,一眼而知……来的人里面,打探消息的,寻求政治勾兑,传话的,做社交的,应有尽有……专门来打牌的说不定也有。
「慕容垂何许人也?」算是这些人中年纪、资历比较靠前的孙盛率先好奇发问。
「当世韩白。」刘乘脱口而出,当然也是在说大实话。
「如此厉害吗?」孙盛明显一惊。
「当然如此。」刘乘立即肃然起来或者说立即开始自我吹捧起来。「我自十八岁筹谋军务,不敢自诩天下名将,但也算是经验老道,此番与慕容垂迎面而战,几乎是殚精竭虑,除了一开始的诈降之策,始终不能断其第二指。而汴水交战,水火并发,船骑往来天时、地理、人情,尽量算计,却始终不能获得上风,最後对方也从容而退……
「若是如此,或许也最多说棋逢对手,然则,我以本土之军守本土,而彼以河北之士跨数千里来攻,我仗着船队之利倚河而战,彼辈又是强违天时出兵,犹然如此,可见其人用兵之能,还是比我强一些的。这天下比我强一些的用兵之人,无外乎二三人,天下前三,不是当世韩白,又算什麽呢?」孙盛默然片刻,没有问剩下两个人是谁,而是继续来说战事:「此战燕军果然有攻彭城、寿春的意图吗?」
「应该没有这个意图,但可能会攻下。」刘乘依旧坦荡。「此类名将,就是因为能为常理所不能为……若不是一开始两位中郎、袁龙骧、谢东山恰好都在一起,能支援迅速,真不好说局势会败坏到什麽地步。」
孙盛点点头,没有再问。
而孙绰,也适时开口:「御龙,听人说,朝廷有意让你接任西府?」
「我不知道啊。」刘乘茫然以对,却又看向谢安。「若是如此,谢中郎往何处去?陛下乐见中郎弃兵权吗?」
谢安默然不语。
孙绰见到这一幕,心下一突,立即意识到,自己耍小聪明提供的这个方案恐怕没有顾及到高层内部更复杂的局势。
孙氏兄弟的政治立场,当然是四面皆友的居多,不会将某一方彻底得罪到死,哪怕之前孙盛跟桓温决裂,也是先有一份香火情和军功做倚仗的,孙绰更是八面玲珑。
但如果非要给他们贴政治标签,让他们选边站,两人首先还是更倾向於江左的,而江左内里,相对於孙盛稍微倾向於皇帝,孙绰则明显是跟亲家王述保持了一定同步。
最起码,孙绰此时的建议,可以代表王述的意见。
反正西府被你们掏空了,那我们认了,西府从头到尾完全让出去。
然而,问题在於,只剩下这一条线的陈郡谢氏,和只能倚仗谢氏获得一丝名义上军权的皇帝又同不同意呢?「仲产,你阿爷怎麽说?」刘乘见状,心下失笑,却继续茫然来问另外一人。「尚书台到底要如何安置我?到底许不许我回扬州土断?」
「我阿爷说,卫军此举名正言顺,没有道理阻拦,应该允许。」王临之坦然而对。
「这倒是王白虎的做派。」谢安终於笑了一下。「光明正大的事情,顺理成章的事情,没道理拦着,况且本就没有法子阻拦。」
孙绰面色不变,再与刚刚上任的御史中丞高崧对视一眼後,心下却已经彻底无奈。
非只是他,在座的大部分人也都意识到了——皇帝与冠族,冠族内部,针对此番桓温的施压和刘乘的军功,已经发生了分裂。
王述、司马昱等人,想牺牲谢万和皇帝的军权来换取进一步延缓桓温对江左的整体侵入;而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内里是有明白人的,他们知道这一次是顶不住的,陈郡谢氏估计也不愿意放弃家族对西府的持续影响力,所以乾脆选择认可刘乘回到江左,主持土断。
此外,小皇帝的脾气这几年大家也算熟悉起来,且不说他也不愿意放开通过外戚掌握的最後一丝理论上的军权,只他在宫中,估计还以为谢万真能掌握一些东西呢!
所以,这位陛下非但想保住西府,估计对桓温和刘乘也不愿意让步。
至於说,趁机起势的投机闲散势力,那到处都是。
最後,除了皇帝外,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意识到其他各方的目的,晓得整体局势的复杂程度,并察觉到冠族执政团队的分裂不可避免,继而不免有人在往後的日子里动摇起来,并改换门庭。
还是那句话,这叫阳谋。
————我是天下第五的分割线————昇平中,太祖御慕容垂而归建康,与孙盛论天下名将。盛询之:「垂当何也?」对曰:「天下胜吾者不过二三,今垂逆天时而击,吾不得胜,自为当世韩白。」後盛以情状告帝,帝陛见太祖,问曰:「卫军之将才,只得天下第四耶?」太祖思虑再三肃然对曰:「不过第五。」帝不解:「何类胜第五者不过二三?」太祖乃曰:「苻雄生平未与垂大交战,可并之。」帝遂以桓、苻二慕容为天下名将,记於衣底。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