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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复知黄地厚(中)

    「不管如何,土断总是对的,我本人也是一心一意要做土断的。」


    眼见着此番来人不少,足可推动舆论,话题又已经因为孙绰的迫不及待来到关键,刘乘也决定适时表态。「不做土断,兵马钱粮皆无,半点国事都难为,江左治安、民生也都难以支撑,更不要说北伐大业了,这是国家根本大事……若是谁非要阻拦我土断,也非不行,那他就要亲身出来应承下此事,以馈我与桓公将来北伐所需,而我愿意弃职为他副贰,否则上至天子公卿,下至黎庶流民,皆恕我不能应允半分。」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倒也罢了,关键是态度决绝,立场分明。


    可以想见,这话传出去後,必然能让不少人绝了多余心思。


    「原来如此,御龙此言,想必建康诸君必有所感。」孙绰点点头,丝毫不顾他才是刚刚这里唯一做出劝阻式试探的人。


    结果好像他刚刚他跟刘阿乘是同仇敌忾一般。


    「若是御龙决意土断,想做什麽职务?」迟疑了一下後,之前只看着这些人打牌,实际上却是今日访客中官职最高的御史中丞高崧,乾脆撇开同行的孙绰,径直来问。


    「无拘职务,但有旨意加於权责,刘某自当将江左十余郡负於肩上。」刘乘昂然以对。


    「就好像之前数年於淮上时,一根节杖也无,却负起淮上十郡防务一般?」高崧失笑以对。


    「淮上能坚持这五载,靠的是三谢一荀一郗,前後五位中郎在上面为我尽力遮蔽风雨,几十位将军,数万甲士,数十万百姓在下为我分担,方才能保两淮安稳。」刘乘依旧坦荡。「土断是大事,我希望江左这里,也能有此类同僚与我并肩并列,同进同行。」


    话到这里,其人稍作停顿,语气加重道:「自圣天子登基以来,前後已逾十六载。这些年,国家虽然有些波折,却大略稳定;朝政虽然有些反覆,却大略清明;北伐虽然有些挫折,却大略进取,这些全都是大司马与会稽王内外相辅相成,两位陛下广开言路的功绩。「现在我之所以期盼能够得到江左英俊的协助,进而土断成功,自然是因为之前十六载局势,假若真能成功,那自然也是四位之前十六载功绩的延续。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还请高中丞替我转告给天子、太后、会稽王,若是有机会,我也会当面重申。」


    高崧连番点头。


    他晓得,刘乘是提醒自己和会稽王,土断这件事从当初搞试点的时候就是在司马昱的主导下推动的,如果此番成功,怎麽都少不了司马昱的一份历史功绩。


    且他不停点头也不光是说他听明白了,前面那番对之前辅政期的总体肯定也让他颇为受用。


    别看他现在做了御史中丞,位高权重似的,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一切都其实与会稽王锁死在了一起,而自己真正掌握权柄的时间也已经过去,那段历史功绩,也是他的功绩。


    但这事还是麻烦。


    无论是刘御龙此番表态,还是这个人之前的一贯表现都说明,他可以不要名,但一定要全权,而一旦有了推行土断的全权,就江左这个局面,受到冲击最大的,正是如今的尚书令、扬州刺史王述。


    如果说之前将卫将军的名号让出去还无所谓,此番好不容易来到权力巅峰的王述肯定不甘於自己就这麽稀里糊涂没了执政权。


    政治这个事情就是如此,你一旦下去,不管是什麽原因,光明正大、顺理成章、高风亮节还是意外伎俩、狼狈屈辱,又或者是单纯得了病,只要下去,那就是下去了,再上来就难了。


    对於权力巅峰的人而言尤其如此。


    所以,王述哪怕是出於本能也会成为刘乘此番土断的最大阻力之一。而司马昱则必须要考量最大政治盟友、他亲手扶持的冠族领袖态度。


    政治就是这麽复杂,这事有的掰扯呢。


    所以,高崧也只能不停点头。


    既然已经明确表态,接下来众人就都没有再提此事,哪怕他们本来就只是来探听讯息,做个试探的。


    大家继续闲聊,话题却扯到了下个月的汇演上,孙盛一直感慨,自从谢尚去世後,汇演明显僵化,大家的兴致也明显降下去不少,他有心搞一个正经的大《春秋》演绎,却有心无力,便来问刘乘。


    而刘乘则许诺,如果有时间,他尽量帮忙在场的几十个人,便开始讨论哪一段合适,却一直到天黑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了傍晚那边磨坊临时点出了几盘豆腐,刘乘便让人将通过水箱运来的几条淮王鱼一并取出,趁着还没死,杀了以後做了淮王鱼炖豆腐,给大家做宴会。


    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翌日上午,众人方才归城。


    但可以想见,这最重要的一拨人回去後,接着来南园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


    而不晓得是不是为了继续施压,刘乘在送这些人回建康城时,竟然当众专门叮嘱了王临之和范宁,也不管前者现在在做散骑常侍,後者还只是自己长史,只让二人回去後立即开始招揽汇集一些人才。


    用这厮的话说,你们二人把自己当做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准备好土断的基本方略就行。其势在必得,不免让人侧目。


    「刘御龙这话明显是在继续威吓作态,但他势在必得之色也是毋庸多言的。」其余人不提,孙氏兄弟与高崧直接来见司马昱,後者听完讲述,不由微微一笑,一如既往城府深沉。


    「这事太麻烦了。」高崧微微皱眉。「而王令君首当其冲。」


    「安国先生刘御龙说慕容垂是当世韩白?」出乎意料,退居二线的司马昱关注点似乎有点跑偏了,直接扭头来问孙盛。


    「是。」连孙盛都觉得莫名其妙。


    「若是比他强的二三人便是当世韩白,他也算是当世名将了吧?」司马昱继续认真来问。「安国先生是史学大家,当有定论。」


    这怎麽还突然开始品评起人物了?果然是退下来以後要享受生活了吗?孙盛愈发觉得古怪,但到底是他的专业,而且真品评人物他也是老手,便也张口就来:


    「殿下此言,反而小觑刘御龙了,其人五载於淮上,连上前两年随从大司马北伐表现,已然堪比祖士稚之功业了。而若细究军事,只怕还要胜过祖士稚一二。何况他如此年轻,又素来心胸开阔,身体康健,且文武双全,只怕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当世韩白也好,当世名将也罢,未必是他日後的定论。」


    「原来如此。」司马昱幽幽轻叹。「如此人物,自有几分倚仗,如今又借挽救淮上之功勳,一意求国家大事为己任,仅仅是他,江左这里都不知道如何应对,若是大司马再压上,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几人都有些会意,孙绰则明显不安。


    果然,下一刻,司马昱给出了自己的明确态度:「我已经卸任辅政,也不居於台阁,本不该过问此事,但如果你们非要来问我,那我赞同王白虎……正大光明的事情,非要阻挡,只会自取其辱……你们各自去劝一劝陛下与王令君吧,就不要一直留在我这里了。」


    众人便要起身,准备去见王述什麽的,却见到孙盛端坐不动,心知有异,便都重新落座。司马昱也看向了孙盛。


    後者略显迟疑,但还是正色开口:「殿下,其实在我看来,王令君已经位极人臣,最终稍微狼狈一些也好,体面一些也罢,都应该不误事,可是陛下那里,到底年轻……此外,有些话若是放在以往我是不会说的,可这些年年纪大一些,一心都在修史上面,读的史也多一些,却也不想做什麽忌讳了。


    「殿下,这天下到底是司马氏的天下,不是大司马的天下,咱们且不论刘御龙、桓元子,也不说土断、北伐。只一件事,你身为司马氏的皇族,眼见着大司马一步步挤压过来,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话难得单刀直入胸前,其余几人也都诧异继而紧张起来,纷纷来看主座上那位到底执政了十几年的主政亲王。


    司马昱在榻上沉默了许久,终於也缓缓开口:「我哪里是不愿意维护祖宗基业呢?如果晋室果然有祖宗庇佑,灵运绵长,而有些人违背天命,一意孤行,我自然要尽力抵挡。


    「但如果大势所趋,依我看来,强行抵抗,只会让司马氏的下场更差而已……安国先生是史学大家,也该明白,便是真有司马氏子弟要做高贵乡公,几百年後,天下人看这件事情,只怕还要笑我们司马氏东施效颦,乃至於感慨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孙盛先是苦笑以对,却又敛容继续追问道:「那咱们不说这些,只讲天命、大势,殿下以为,什麽是天命和大势?」


    「当然是人心了。」司马昱幽幽道。「就好像北伐、又似土断,这些为天下之公的事情,人家做成了,我们做不成,人心不就更移了吗?那与其坐失人心,还不如一开始便支持能做成的人去做,这样反而能稍得天命,辅以朝廷大义,司马氏之天下未必不能延续下去。


    「不过安国先生,皇帝对我有成见,是不会听我劝的,有些话,你自己去说,搭上我的名号,只会适得其反。」


    孙盛无话可说,拱手告辞。


    刘乘可不知道自己已经有资格影响大晋天命了,他从亲身回来以作施压开始,就晓得客人、应酬会不断。


    实际上,庾蕴乾脆就没走,直接住在他家了,很显然,庾家已经衰落到极致了,他们必须要抓住任何机会,尝试获得一些机会,刘乘这里明显是个很有分量的由头。谢安走前也做了提醒,法主僧支道林肯定要来拜访……这件事倒是在意料之中,尤其是刘乘上一次在江左搞得项目,也就是天师道内部改革那档子事,本质上也被人认为是渐进式土断的一部分。


    这些年,佛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多谈玄论道的名士都转变了思想和信仰,僧支道林不停挨僧释道安的打是一回事,江左和荆州佛门的大跨步发展是另一回事,两不耽误的。


    所以僧支道林肯定要来与刘乘做个分说,同时讨论佛门庄园、田产的问题。


    也可能会藉此机会请求讨论如何应付释道安的问题。


    这还只是今日客人引出来的岔子。


    和尚要来,道人肯定也要来,天师道这几年虽然经历了那次改革,将江左道门贵族给摒除了出去,但这几年日子并不好过。


    核心问题有两个,一则佛门崛起,极大的挤压了他们的生存空间,而刘乘上次将江左本土道门贵族撵走,也造成了一定恶果,毕竟,那些人天然掌握着与江左士族的关系,断了以後,自然会让佛门更快的趁虚而入;二则,面对外部压力和仓促造就的新秩序,天师道内里明显不能统一思想,把控局面,也就是内斗不断,偏偏人人现在手里都有庄园、道众,谁也不知道会闹出什麽事来。


    实际上,前一日晚上,刘野胡就给刘乘送来一个名单,都是想要拜访他的人。


    道人们当然不至於这麽快就知道消息赶上趟,这个名单也都只是京口本地的一些基层人物,不然也不会出现在刘野胡那里,庄园里的人、京口诸刘、名士都有自己的渠道。


    但即便如此,刘乘也在上面看到了标注着侨立琅琊郡、晋陵郡、建康城敕封天师道七品上师身份的几个名字,以及一个字迹丑的超过自己藏在後面括号里的名字——齐大。


    「野胡,你什麽时候识字的?」刘乘擡起头来,认真相询。


    「我是被逼的。」刘野胡立在那里,尴尬以对。「君侯你让我掌管书信往来,一开始还好,只是上下游之间,就是两三家人,那个时候我就大约被逼的认识了郗、沈、桓这些名字,然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从地名、人名开始认了些……但还是写不好。」刘乘无言以对,只能点头:「齐大在这里是什麽意思?他做了晋陵的七品上师?」


    「不是,他是随员,晋陵的上师晓得他跟咱们这里有旧日香火情……」刘野胡迟疑了一下,然後说了实话。「主要是上次他对君侯你做了态,我觉得该让他来赔个不是……这几年他其实过得也不好,是我跟那个晋陵上师主动提起的。」


    「那就来嘛,明天、後天让他们过来。」刘乘倒也没有怪罪对方擅作主张的意思,反而直接应许。


    这种事情免不了的,只要手里有类似权力,别说这年头,什麽时候都免不了此类事,更关键的一点在於,这件事算不算谋私利且不说,可身边这种要害位置上的亲信讲义气,记旧情,难道不比翻脸不认人强?


    而迟疑了一下,刘乘顺势来问:「你现在有婚姻了吗?」


    「有。」刘野胡赶紧做答。「夫人给安排的婚姻,吴兴沈家的一个寡妇,去年成的婚,那个时候正好君侯在泰山,我从彭城回来。」


    「挺好,咱们亲上加亲,你年纪比我大,也该安生下来不要到处跟个破落户一般了。」刘乘点点头,却又想起一事,赶紧在另一侧已经写了许多东西的纸上加了两行潦草的字——刘虎子大婚、替范宁约婚姻。


    他这里确实忙的不像话。


    而且,现在他身边也委实没有什麽人协助……苻坚、朱序、谢玄、王献之、郗恢,全都去测绘淮北河道了,朱绰去服丧了,范宁一回来也要回家休息整备的,寿春又得留人。


    真就是连个替他做记录的人都没有。


    还是得薅人。


    当晚不提,第二天,刘乘免不了与刘氏几位长者做了交流,谈刘虎子的婚礼,说刘阿干这次能不能上将军号,并许诺将已经开始做县令的刘翘调过来使用什麽的。而到了下午,昨日晚间名单上的人就到了几个,建康那里也来了几位禁军的将军,免不了一番应酬。


    然後,也就是这日晚上,宫中直接传旨,询问卫将军身体是否稍转?如若身体还能行动,则请翌日入宫与陛下当面一会。


    於是乎,回来後的第四日而已,刘乘就不得不抛下南园许多人和事,先行去见皇帝。


    —————我是去见皇帝的分割线—————


    昇平四年秋,南北稍安,太祖归南园休养,孙盛见访,言及汇演无新作,亦无新曲。太祖乃录姚襄事与之,前以乐府旧曲,末以桓伊之曲合之,即所谓太祖四记之《空琴记》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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