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山口洋市郊一处临时清理出的空地。
陈启明已经等在旁边，脸色凝重。
“尸体呢？”林慕德一下飞机就问。
“在镇上的殡仪馆，警方临时封锁了。现场还在河边，我的人看着。”陈启明引着他们往一辆越野车走，“情况比电话里说的还怪，你们最好自己看看。”
车子开往河边。路上，陈启明简单说了情况：“死者叫阿旺，本地人，有偷伐前科。三天前晚上出去，说去上游看看有没有值钱的木头，再没回来。昨天早上被钓鱼的人发现，就在前面那片河滩。”
车子停下。河滩已经被用警戒线简单围了起来，两个陈启明的手下守在附近。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林慕德戴上手套，走进警戒区。
河滩的淤泥上，痕迹很凌乱，有拖拽的痕迹，有杂乱的脚印，但在一片相对完整的泥地上，有几个很深的、形状怪异的印记。
那不像任何常见动物的脚印，更像是某种沉重、柔软又粘稠的东西压出来的，边缘不规整，还残留着一点暗绿色的、半干涸的粘液。
“就是这个。”陈启明指着粘液。
林慕德蹲下，用取样工具小心刮取了一点粘液，放进便携检测盒。检测盒屏幕很快跳出初步分析：成分复杂，含有未知有机酸、分解的蛋白质、以及微量的、与b-4样本高度相似的生物标记物。
“浓度比河水样本高很多，而且更‘新鲜’。”林慕德站起身，看向河面，“是从水里上来的。”
“尸体伤口我看过，”陈启明接着说，“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一大片肉没了，不是撕咬，更像……融化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发黑。发现时，尸体下半身还在水里泡着。”
哈里斯看着浑浊的河水：“施密特在水里？还是那样本单独活动？”
“都有可能，或者两者已经分不开了。”林慕德沿着河滩走了几步，手电光扫过红树林边缘。在靠近水线的树干和泥地上，他发现了更多细微的绿色粘液痕迹，以及一些摩擦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里爬上来，钻进了茂密的红树林。
“他进了林子。”林慕德说。
“林子深处是沼泽，本地人都不敢轻易进去。”陈启明道，“我的人试着往里跟了一段，泥太深，痕迹很快断了。但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泥里爬。”
哈里斯拿出卫星电话，联系还在新加坡的李处长。“李处长，现场确认，粘液成分与b-4样本高度相关。目标可能进入卡普阿斯河下游的红树林沼泽区。
请求调动热成像无人机支援，另外，我们需要一支有沼泽地行动经验的小队。”
电话那头李处长回复很快：“无人机一小时后到位。特别行动队已经在路上，他们携带了特种装备。另外，占碑那边有初步发现。
我们调动了地质雷达，在沼泽深处探测到疑似人造结构的空洞，规模不小。但那里现在是雨季，沼泽水位高，地面行动困难。还有，远星公司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我们监控到，远星公司旗下的一架商务机，两小时前降落在古晋。下来五个人，携带专业设备，租了车，方向是往内陆，目的地不明，但大致方位……也在婆罗洲西北部。我们不能排除他们是冲着施密特，或者占碑的发现来的。”
“来得真快。”哈里斯皱眉。
“所以你们要快。找到施密特，拿到样本，或者……彻底处理掉。不能让远星公司抢先。我会让行动队直接去红树林外围与你们汇合。”
挂了电话，哈里斯把情况告诉林慕德和陈启明。
“远星公司……看来他们对‘阿斯特拉’的了解，比我们想的深。”林慕德沉思。
“现在怎么办？等行动队？”陈启明问。
“等不及。施密特在林子里，拖得越久，他可能跑得越深，或者造成更多伤亡。而且远星的人也可能摸过来。”林慕德看着幽暗的红树林，“我们需要向导，熟悉这片沼泽的本地人。”
陈启明想了想：“有个老渔民，叫阿贡，就住在河上游那个渔村。他在这一带打渔几十年，对红树林和沼泽很熟，据说年轻时还进去采过燕窝。胆子大，缺钱，嘴也严。我去找他。”
“我跟你去。哈里斯副局长，你在这里等行动队和无人机，保持联系。”林慕德说。
陈启明开车，带着林慕德来到上游的渔村。村子很小，很安静。陈启明显然和这里的人打过交道，直接找到了一间简陋的水上木屋。
阿贡是个精瘦黝黑的老头，正修补渔网。听了陈启明的话，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林慕德，又看了看陈启明掏出的厚厚一叠现金，咂咂嘴：“红树林深处？现在可是水鬼季，不吉利。而且里面最近不太平，晚上有怪声，连鳄鱼都少见了。”
“就是因为不太平，才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带路。价钱好说，只要带到地方，指个路就行。”陈启明把钱又往前推了推。
阿贡盯着钱，犹豫了一下：“你们要找什么？或者说……找什么人？前几天有个外乡人，也来打听红树林，出手也大方，但看着不像好人。”
林慕德心里一动：“外乡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
“三四天前吧。一个白人，很高，很壮，脸上有疤，说话带俄国腔。他问我最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光，或者河里冲下来什么怪东西。我说没有，他就走了。但我看他车往沼泽方向去了。”阿贡回忆道。
俄国人？远星公司的人？动作果然快。林慕德和陈启明对视一眼。
“我们找一个从河里跑出来的‘东西’，很危险。可能伤了人。”林慕德斟酌着用词，“您带我们到最近有怪事的地方就行，不用太深入。”
阿贡叹了口气，收起钱：“行吧。看在这钱的份上，也看在那‘东西’可能害人的份上。但我话说前头，只到老水道岔口，再往里，给多少钱我也不去。而且，得等明天天亮，现在进去是找死。”
“不能等明天，就现在。我们可以加钱，装备也给你最好的。”林慕德坚持。时间不等人。
阿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更多的钱，最终咬了咬牙：“……成。但你们得听我的，一步不能乱走。还有，遇到什么怪事，别乱叫，别乱跑。”
夜幕降临，阿贡撑着一条窄长的木船，载着林慕德和陈启明，以及陈启明的两个得力手下，悄无声息地滑入红树林的水道。
船头绑着特制的强光手电，光柱切开浓重的黑暗，照出盘根错节的红树气根和浑浊的水面。
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腐殖质和咸腥的气味，虫鸣蛙声响成一片，更显寂静诡异。
阿贡对水道很熟，小船灵活地在根系间穿梭。他很少说话，只是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用手电照向某些阴暗的角落。
“有东西过去不久。”阿贡突然低声说，用船桨指了指右前方一片泥滩。泥滩上有新鲜的、不规则的拖痕，还有几点暗绿色的粘液，在手电光下微微反光。
林慕德立刻用仪器检测，确认与河滩上的粘液成分一致。“是它。方向呢？”
阿贡眯着眼看了看拖痕延伸的方向，又看了看水道岔口：“往黑水潭那边去了。那地方是死水，很深，底下全是烂泥，平时除了水蛇没什么东西去。”
“跟过去看看。”陈启明示意手下做好戒备，两人都拔出了手枪。
小船拐进一条更狭窄的水道。两边的红树更加茂密，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手电光显得格外微弱。水越来越深，颜色也变成不祥的墨黑色。虫鸣蛙声在这里似乎也稀疏了很多。
阿贡显得很紧张，划船的动作都轻了许多。“快到了，前面就是黑水潭。我再说一次，就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了。”
“好，就看看。”林慕德紧盯着前方。
小船缓缓驶出狭窄水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被红树环绕的黑色水潭，水面平静得如同墨玉。
水潭边的泥滩面积稍大，上面赫然有一片凌乱的痕迹，有拖拽，有挣扎，还有一些散落的、被撕碎的衣物碎片，看颜色和材质……
“是施密特之前穿的外套。”陈启明低声道。
林慕德用手电仔细照射泥滩，发现痕迹一直延伸到水潭边，消失在水里。“他下水了？还是被拖下去了？”
话音未落，平静的黑色水面，突然冒起了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一截惨白的、肿胀的、依稀能看出是人类手臂形状的东西，缓缓浮出水面，又慢慢沉了下去。手臂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蛛网般的纹路。
阿贡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陈启明手下立刻举枪对准那截手臂浮起的位置。
“别开枪！”林慕德阻止，“可能是陷阱，或者他在下面。”
他话音刚落，水潭中央，突然咕咚咕咚冒起更大的水花，一团模糊的、缠绕着水草和淤泥的黑影，缓缓从水下升起。
那黑影轮廓隐约像个人形，但姿态扭曲，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粘滑的、蠕动的东西。
手电光集中照过去。
黑影似乎被光线刺激，猛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充满痛苦的呜咽。那声音，依稀能听出是施密特，但已经扭曲得不像人声。
“是……是他吗？”陈启明握紧了枪。
黑影缓缓转向小船的方向。黑暗中，两点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亮起，死死“盯”住了船上的众人。
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气息，伴随着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阿贡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水鬼……是水鬼索命……快走！快走啊！”
水中的黑影，发出了一声更加清晰的、混合着痛苦与饥渴的嘶吼，然后猛地破开水面，带着大量的黑水和淤泥，以一种不似人类的、迅猛而扭曲的姿态，朝着小船直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