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艇的马力被刻意压低，引擎发出沉闷的突突声，搅动着铅灰色的水面。
晨雾像潮湿的裹尸布，笼罩着无边无际的沼泽。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扭曲的红树和盘结的树根从浓雾中伸出，如同鬼怪的臂膀。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浮萍和水藻，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墨绿。
老刀驾着领头的小艇，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水道。
他不用任何电子设备，全凭记忆和直觉。林慕德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改进过的能量探测仪，屏幕上的曲线不时跳动。
“这雾不正常，”老刀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季节，这片水域不该有这么大的晨雾，还带着股子铁锈和烂泥的怪味。”
哈里斯在另一艘艇上，通过无线电问：“有危险？”
“说不准。但小心点总没错。都把家伙准备好，别对着水里乱照。”老刀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宽刃砍刀，放在手边。
陈启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冲锋枪，对旁边的卡尔说：“让你的人眼睛放亮，这雾里藏个东西太容易了。”
卡尔点点头，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纷纷打开武器保险，警惕地注视四周。
林慕德手里的探测器突然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一个尖脉冲闪过。“有微弱的不规则能量读数，十点钟方向，距离大概八十米，很近。”
“过去看看，慢点。”哈里斯下令。
小艇缓缓转向，朝着林慕德指示的方向靠近。雾气似乎更浓了，连发动机的声音都被吸收得模糊不清。能见度降到三十米，二十米……
前方水面，出现了一片不自然的景象。
大约十几平米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粘稠的、暗绿色的物质，像是油污，但更稠。浮萍和水藻接触到这层物质，都迅速枯萎、发黑，沉入水中。
物质边缘，还漂浮着几条翻着白肚的死鱼，鱼眼浑浊，体表有细小的、暗红色的增生。
“停！”老刀低喝，关闭了引擎。后面跟着的小艇也立刻停下。
“是样本泄露物的扩散特征，但浓度很低，像是被高度稀释后，随水流漂过来的。”林慕德用长柄取样器小心地舀起一点，检测后说。
“这里离占碑那个位置还有多远？”哈里斯问老刀。
“直线不到二十公里。但水道弯弯绕绕，至少还要走三四个钟头。”老刀脸色凝重地看着那片漂浮的污迹，“这东西是从上游漂下来的。看来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确实在漏脏水了。”
“能绕开这片吗？”陈启明问。
“绕不开，这是主河道。而且你看两边，”
老刀用手电光扫了扫两侧的泥滩和树根，只见靠近水线的树根上，也附着着一些同样的暗绿色粘液，有些还微微反光，“这玩意儿沾得到处都是。小心点，别碰着。”
“继续前进，保持距离，注意观察水面和岸边。”哈里斯命令。
小艇重新启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污染水域。
越往前走，雾气中那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就越明显。偶尔能看到岸边泥地上有奇怪的印记，很大，很深，不像是常见动物留下的。
“看那里。”卡尔突然指着右前方岸边。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段露出水面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结构，像是某种管道或者通风井的残骸，半截埋在泥里，表面也覆盖着那些暗绿色的粘液。
“是人工建筑。二战时期的东西？”陈启明问。
“可能是外围设施。老刀，这附近有没有类似的废墟？”林慕德问。
老刀眯着眼看了看：“有。往里面走，烂泥塘深处，偶尔能碰到这种铁疙瘩，都锈烂了。老辈人说，是以前打仗时小鬼子，还有跟小鬼子一起的德国人修的，后来也没拆，就扔那儿烂掉了。本地人嫌晦气，一般不靠近。”
“看来我们方向没错。”哈里斯说。
突然，前方浓雾中传来“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接着是哗啦哗啦的划水声，迅速远去。
“什么东西？”所有人都举起了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刀侧耳听了听，摇头：“不像鳄鱼，划水声太乱，体积也不小。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别的。”
“能量读数有短暂增强，又消失了。”林慕德盯着探测器。
“保持警戒，继续前进。”哈里斯说。他心里有些不安，这雾气太适合埋伏了。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小时，雾气稍微淡了一些，但天色反而更加阴沉，乌云低垂，似乎要下雨。
河道在这里分叉，变成数条更狭窄的水道，蜿蜒伸向沼泽更深处。
“走左边第二条，水稍微深点。”老刀指挥着。
就在这时，左前方一条岔道的雾气中，隐约传来了引擎声，很轻微，但确实是引擎声，而且不止一个。
“熄火！”哈里斯立刻下令。
三艘小艇同时关闭引擎，静静漂浮在水面上。
引擎声由远及近，是从另一条平行的水道传来的。
透过稀薄的雾气，能看到模糊的船影，也是小艇，有两艘，上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是远星公司的人？”陈启明压低声音。
“很可能。他们也找到路了。”哈里斯示意队员们保持安静，不要暴露。
对方的小艇速度不快，似乎也在探索。
两艘船一前一后，从相距他们约百米外的水道缓缓驶过。
林慕德调整探测器方向，对准那边。探测器屏幕立刻跳动起来，显示有较强的、规律的能量信号，还有……生命信号。
“他们携带了某种能量探测或激发设备，功率不小。而且，船上至少有六个，不，七个生命信号。”林慕德低声汇报。
“他们发现我们了吗？”卡尔问。
“应该没有。雾气还挡着，而且我们的引擎关了。”老刀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两艘远星公司小艇前方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浑浊的水花中，数条粗大黝黑、布满吸盘的触手状物体猛地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第一艘小艇！
“敌袭！”对面传来一声用英语喊出的惊呼，接着是急促的枪声。
触手狠狠缠住了第一艘小艇的船身，木质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船上的几个人影惊慌开火，子弹打在触手上，迸出暗绿色的粘液，但触手似乎毫无知觉，反而越缠越紧，将小艇往水下拖去！
第二艘小艇上的人立刻开火支援，子弹和榴弹射向翻腾的水面。
爆炸的水柱中，一个更加庞大的、如同放大了数倍的巨型蠕虫般的黑影从水下隆起，张开布满环状利齿的口器，一口咬住了被触手缠住的小艇后半截！
咔嚓！木屑飞溅，小艇断成两截，上面的人惨叫着落水。
那怪物蠕动着，将残骸和落水者一起吞入巨大的口器中，水面泛起大团的血污和油渍。
“开火！支援他们！”哈里斯突然下令。
“什么？帮他们？”卡尔一愣。
“那怪物是冲着能量信号去的！他们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打！”哈里斯已经举起了步枪，瞄准那怪物的身躯扣动了扳机。
其他人也立刻开火。子弹和枪榴弹呼啸着飞向那巨大的蠕虫怪物。
怪物中弹，发出低沉沙哑的嘶吼，松开了嘴里残存的小艇碎片，蠕动着转向哈里斯他们这边的水道，暗绿色的粘液从伤口涌出。
“继续打！瞄准头部和口器！”陈启明一边开火一边喊。
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也似乎被新的目标吸引，朝着他们这边冲来。它身躯庞大，在水中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带起一道白浪。
“后退！倒车！”老刀急忙发动引擎，小艇向后急退。另一艘小艇上的队员则发射了枪榴弹。
轰！榴弹在怪物头部附近爆炸，掀起巨大的水花。怪物冲势一缓，但立刻又加速冲来。
“用铝热剂！”哈里斯吼道。
一名队员扛起发射器，对准逼近的怪物扣动扳机。拖着尾焰的枪榴弹精准地命中了怪物的口器内部。
炽白的光芒爆发，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二次爆炸和燃烧！
铝热剂恐怖的高温瞬间在怪物体内肆虐，它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巨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将浑浊的河水搅得天翻地覆。暗绿色的血肉和燃烧的碎块四处飞溅。
“打中了！”
“别停！它还没死！”
队员们继续倾泻火力。
那怪物在铝热剂的持续燃烧和集火射击下，终于停止了挣扎，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大片油污和漂浮的焦黑碎块，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恶臭。
水面上，远星公司的第一艘小艇已经彻底消失，第二艘小艇上还剩下三个人，正惊魂未定地朝这边看来，手里还端着枪，但枪口朝下，显然惊魂未定。
哈里斯示意队员们保持警惕，然后拿起扩音器，用英语喊道：“对面的人！放下武器！表明身份！”
对面沉默了几秒，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你们是谁？”
“问话的该是我们。放下武器，慢慢靠过来。否则下一轮攻击，目标就是你们。”哈里斯声音冰冷。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好。我们放下武器。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勘探队。”
“慢慢靠过来，别耍花样。”
两艘小艇缓缓靠近。对面船上，三个穿着丛林作战服、装备精良的白人男子，将武器放在脚边，举手示意。
其中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光头壮汉，正是阿贡描述过的那个“俄国人”。
“感谢你们的……援手。”疤脸光头看着哈里斯，目光扫过他身后全副武装的队员和林慕德等人，尤其在老刀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你们不是普通人。军方？还是……竞争对手？”
“这与你无关。”哈里斯冷冷道，“你们是远星公司的？来这里做什么？”
疤脸光头没有否认：“公司对婆罗洲的地质和生物资源很感兴趣。我们只是在做常规勘探。刚才那怪物……是什么东西？”
“你们不知道？”陈启明反问。
“不知道。我们只是探测到地下有异常能量反应，过来调查，结果就遇到了袭击。”疤脸光头回答得很流利，但眼神闪烁。
林慕德突然开口，指着他们船上一个被防水布盖着的设备：“那是什么？”
疤脸光头脸色微变：“勘探设备。”
“打开看看。”哈里斯命令。
“这属于公司财产……”
“打开！”哈里斯身后的队员齐刷刷抬起了枪口。
疤脸光头咬了咬牙，示意手下掀开防水布。下面是一台造型奇特、带有天线和复杂屏幕的仪器，还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慕德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种高精度的能量场共振探测器，而且型号很新，绝不是普通地质勘探用的。
“探测异常能量？我看是追踪特定频率的能量信号吧。”
林慕德走上前，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波形他太熟悉了，和伯格文件、b-4基地、乃至施密特身上样本的能量特征，高度吻合。
“你们在找什么？‘阿斯特拉’的遗产？还是……‘钥匙’？”
疤脸光头瞳孔猛地收缩，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立刻被几支枪指住。
“看来我们不用互相试探了。”哈里斯上前一步，枪口对准疤脸光头的脑袋，“你们来了多少人？目标具体位置在哪里？说出来，可以活命。”
疤脸光头额角渗出冷汗，他看看哈里斯，又看看林慕德，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武装人员，知道今天栽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一共八个人，分两路。我们这一路从西边进来，另一路从北边，约定在目标点汇合。目标点……是沼泽深处一个废弃的二战德国地下设施入口，坐标是……”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老刀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点头：“没错，就是那片烂泥塘最中心，老辈人说的‘鬼漩’附近。”
“里面有什么？”林慕德追问。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找到并确认入口，等待后续专家和设备。但公司给的资料说，里面可能封存着‘原初样本’和……‘引导器’。”疤脸光头说。
“引导器？”林慕德心里一紧。
“一种能控制或强化样本效应的装置，资料不全，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公司很重视，要求不惜代价拿到。”疤脸光头老实交代。
“你们有进入方法吗？”
“有简易爆破装置，可以炸开被封堵的入口。但里面情况不明，我们本来打算等另一队人汇合后再行动。”
哈里斯和林慕德对视一眼。
看来远星公司对占碑下面的了解，比他们预想的要多。而且另一队人正在赶去汇合。
“把他们捆起来，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立刻出发，去那个坐标！”哈里斯当机立断，“必须赶在远星公司另一队人之前进入设施！”
“那他们呢？”卡尔指着疤脸光头三人。
“带上，当人质，说不定有用。”
众人迅速将疤脸光头三人捆好，塞住嘴，扔到一艘小艇上由两名队员看管。
其他人登上另外两艘小艇，在老刀的带领下，朝着沼泽中心，全速前进。
雾气渐渐散去，但天空更加阴沉。
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而沼泽深处，那被称为“鬼漩”的地方，以及其下隐藏的秘密，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