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王锃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动静。沉不住气的王枝,远渡重洋,到倭奴去探望侄子。
看着被打烂的大板、京都、平京,还有那些卑微的倭奴,王枝恍惚了,这是曾经在宁波不可一世的倭奴?
正德初,倭奴可是豪横得很,据说,他们的一个少主人,都敢当面顶撞陛下,还,被礼遇有加。
那几年,倭奴在宁波勘合,是鼻孔朝天的。
如今,积庆专司倭奴贸易,有这好事,岂能不分一杯羹。
希望多大,失望多大。
王枝的那一杯羹,被侄子无情夺走。不,即使泼给那些倭奴也不给自己留一口。
惨无人道啊,六亲不认啊,悖逆人伦啊。
若不是侄子最后给了王枝一笔钱,请他回松江府开设商户,并且言明赚的归叔叔,赔的算自己。
而且,每年王锃都会弥补亏损时,王枝受伤的心灵才得到稍许弥补。
这些年,王枝苦苦维持,只是,时运不济,经营勉强维持。即使两个儿子在劝说他将王锃所付,拿回老家买地、置办产业无果弃他而去,王枝也不为所动。
只是,看着账面的那点儿惨淡,王枝羞愧难当,这,如何跟侄子交代。
王锃草草看过账本,心下释然。
二叔,恭喜您,经受住了考验,侄子也熬出来了,属于咱爷俩的时代,到来了。
递帖子,拜见松江知府杨源。
杨源是正德元年出任广州府香山县知县,王守仁执掌广东,杨源迁广州府同知,正德十年,迁松江知府。
二人虽无交集,然,陛下、王守仁是杨源的伯乐,不应该说是杨源与王锃二人的伯乐。
尤其王锃有少年班的光环,杨源自是要重视的。
寒暄,二人仅仅谈了倭奴、积庆后期相关事宜,劳烦杨源在松江府予以关照, 其他,不可明言。
接下来,便是王锃的表演时间了。
他,放出风声,积庆号要大肆采购茶、丝、棉、麻、药材、布匹、笔墨纸砚……
这么说吧,只要大明外销的,都在采购清单之列。
数量嘛,应有尽有。
商人逐利,有如此大一馅饼,岂可交臂而失之。
于是,王锃日日饮宴不断,随着其身份的日渐显露,苏州王家、泉州杨家、无锡的华家纷纷出手了。
相较于王家、华家的内敛,毕竟两家上几代皆为官身。泉州杨家,多少有些张扬。
数次宴请,王锃竟然不能坐上座,而且,席间歌舞美食,无不透着奢靡。
相较于王枝的受宠若惊、瞠目结舌,王锃是不屑的。这与之前晋衣冠南渡,只能算是东施效颦。
遑论石崇、王恺斗富。
见数日间王锃不为所动,即使百试百灵的美人计,于他也毫无作用。
此人难缠。
如此,只好将水搅浑。
杨锋,于午间设宴,宴请一众好友。
居中上座的,赫然是华亭县知县吴博洋。
其余人等落座,杨锋一一为大家介绍,这位是王员外,李公子,皆是苏州富商;
这位是兰先生,六安茶商;
这位沈先生,扬州盐商;
这位王先生,在倭奴积庆公干;
……
这位洪先生,京城富商,与和远、宝延多有生意往来。
哼,这是给咱立威,搜罗这几个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商人,爷,爷……
您咋在这?
还坐在最末席。
王锃险一险要跳起来,洪先生,是洪武的洪吗?!
“诸位,当今陛下圣明,我大明海晏河清。本官蒙皇恩,忝掌这华亭县。诸位来至我华亭,必要奉公守法。
自然,诸位所做贸易,本官也会保一方平安,予以方便。”
“吴大人履职华亭县已三年了吧,这三年华亭县物阜民丰,百姓无不感念吴大人恩德。以王大人忠君爱民,高升指日可待,”
吴博洋闻言,轻捋一下颏下稀疏的三绺胡须,双目微闭。虽极力克制表情,但弯起的嘴角,已经将他出卖。
开场白既定,那些商人也便找到了方向,一时间谀词滚滚。
酒过三巡,歌舞也演过两曲,
“王大人,不知积庆与学生合作之事,大人可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考虑不清楚是不是那些商人便要取而代之?今后我在这松江府便无立锥之地?
“杨公子,你这家中厨子所做羊肉腥臊难耐,能否为本官上一盘猪肘。”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吴博洋、杨锋脸色,乌云密布。
这王锃,虽说是个官员,但如此,岂是为客之道?
若不是不懂规矩,便是,有意挑衅。
作为合格的商人,自然是,静观其变,胜负已分再行选择站队。
“王大人,您远来是客。如今于倭奴待的日子久了,咱大明的规矩,王大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总有赌性大的,先开口斥责起王锃来。
王锃,置之不理。
无视,是最大的羞辱。
“怎么?杨公子不便?你是天方教人?”
“我……”
是吗?
是!
能说吗?
好像不能!
因为,
后果是相当的严重。
“咳,王大人,陛下定四业之民,凡奉公守法不分贵贱。你如此咄咄逼人,有失体统。”
“吴大人,本官请杨公子换一份吃食,便是有失体统?”
“王大人,杨公子素不食猪肉,你此举乃是挑衅。”
“为何?杨公子是天方教人?”
“不是。”
“若不是,别人吃猪肉杨公子要禁止?”
鸦雀无声,虽然过去了五六年,但李福达、伊吾卢之事,大家还是记忆犹新的。
看着杨锋咬牙切齿,吴博洋忙开口道,
“王大人有所不知。朱姓,乃是我皇明国姓。为尊者讳,下官下令,于华亭县禁食猪肉,此举方才施行,杨公子乃是感念陛下圣德,遵下官令而为。”
“哦,吴大人此举,陛下可知?”
“本官忠心,可鉴日月,本官非挟恩邀宠之徒,此等微末小事,岂可惊动陛下。”
“吴大人好人品、好担当。”
坑挖好了,人也跳进去,爷,后面的可就看您的了。
酒宴,自是不欢而散。
看着咬牙切齿的杨锋,吴博洋好言宽慰,令他冷静。
“你,将他抓到县衙,好好教训教训一下这个狂徒。”
“杨公子,稍安勿躁。这王锃虽说是履职倭奴,但仍为我大明官员,我也不能未经查实便缉捕朝廷命官。”
这在大明,是会掉脑袋的,闹不好,连带着全家都要玩完。
“你没有什么好办法?今日不尊国姓,算是罪名吗?”
苦也,这是我向你杨家交的投名状,欺瞒一下百姓还好说,若放在明面上,以陛下之明,恐怕我都得跟着折进去。
当初,怎么就,唉!
世上是没有卖后悔药的。
“杨公子,这,无法自圆其说。”
“哼,废物。”
你,敢怒不敢言。
“来人,”
“杨公子,不能在华亭县,乃至松江府动手。”
“哼,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