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戴宣的一脸决绝,王守仁问道,
“你有何难处,可尽对本官言说,自有本官为你做主。”
“下官,无话可说。”
“戴大人,此时不是追责之时,若你一味揽过,那背后主使之人便愈发恣肆,到时酿成大祸,恐你我都吃罪不起。”
戴宣咬牙切齿,血灌瞳仁,猛抬头,
“王大人,江西都指挥使司,二位指挥同知马骥、许清,一管钱粮、一管盔甲军械,下官纵使出兵,然将士饥肠辘辘、手无寸铁,下官,下官……”
“这两人何许人也?”
“马骥乃宁王素妃之兄,许清乃宁王紫妃姐夫。”
“燧发枪查盘之事若何?”
“下官与安大人都参与了,枪支数量核对无误。”
“何时盘查的?”
“六月末。”
王守仁心中,俨然已经有了答案。
挥手令众人退下。
接下来,便是由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南昌府衙依次巡查。
三日后,王守仁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宁王派人下请柬,请王守仁过府饮宴。
王守仁一句没空,令随从打发了来人。
随从出去后,旋即回报,来人自称娄忱。
不见是不可能的,不但要见,还要礼遇有加,因为娄忱之父,乃是娄谅,娄忱是娄谅次子。
与其兄娄性不同,娄性成化十七年进士,但也只是为官南直隶兵部职方司主事、武库司郎中等闲职。
娄忱酷爱读书,曾十年不下楼苦读,因此得号“楼上先生”。许是在楼上呆久了,也便不屑“下楼”出仕。
“王大人,”
“诚善兄,小弟有礼了。”
“王大人客气,为兄不揣冒昧,登门打扰,王大人海涵。”
客气?你可一点也不客气,也没有礼数。
这一会儿王大人,一会儿为兄,如此错乱,乃是姚江之收心耶、放心乎?
“兄莅临,蓬荜生辉,小弟扫榻以迎。”
“如今王大人官居右佥都御史,奉圣命巡抚江西,为兄还担心王大人不屑我这草民。”
“诚善兄说笑了。”
“听闻王大人专程赴吾之乡里祭奠先父、兄,为兄在此谢过。”
“小弟不敢当,这些年每思娄师父教诲之恩,没齿难忘。诚善兄今日登门,可有吩咐。”
“为兄蒙宁王不弃,乃为王府西宾。宁王与王妃设宴,请王大人过府一叙。王爷恐别人怠慢了王大人,特命为兄前来迎宾。”
看着娄忱摇头晃脑的样子,王守仁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才子”的身影,只是那人好像聪明一点,见机不对装疯逃回吴中去了。
待要推辞,但这份情面实在抹不开,因为宁王妃姓娄,娄性之女。
娄性对王守仁,也有指点之恩。
“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更衣,一身便服,两乘小轿,宁王府门前下轿。
宁王府,位于南昌府城西,府邸较之其他亲王府邸,要小了许多,因为,这是江西旧布政使司衙门改建而成。
靖难之役后,朱权被朱棣从大宁改封到南昌,朱棣并未下旨为他新建王府,只是命将布政司衙门简单改建了一下。
朱权自己也刻意低调,府内宫殿没有彩绘装饰,屋顶也不用琉璃瓦。
正德九年朱宸濠想换琉璃瓦,许是这位宁王在朝臣中风评不佳,被以“原无琉璃瓦之制”打发了。??
之前是咱祖上低调,当然,也是不想引发那个小心眼儿的四哥猜忌。毕竟,朱权是与朱棣齐名的,太祖最能征善战的儿子之一。
朵颜三卫之前便是朱权手下,靖难之役被朱棣借荆州。
朱棣在金陵登基,聪明的朱权也便收起爪牙与锐气,潜心在南昌府做一个安乐王爷。
进端礼门,过承运殿、圜殿,远远看到,宁王率众已在存心殿降阶相迎。
这是王守仁第一次见朱宸濠,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乌纱翼善冠。中等身材,四方脸、狮鼻阔口、眼窝内陷,三绺长髯。
你这一身正装,是家宴还是仪式?
王守仁走到近前,不等宁王开口,
“王守仁见过宁王殿下。”
说着,便行四拜之礼。
宁王一时愣住了,要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儿、伸出的手僵在半截腰儿。
这王守仁,不好对付啊。
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宁王才缓过神来,伸手去拉王守仁,
“伯安,孤知你乃当世大才,心向往之。今日一见,果然,果然……”
许是没想好措辞,宁王果然了半天,王守仁已经行完礼,自己起身了。
轻轻抬手,避开宁王伸过来要拉自己手腕的手,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便凝固住了。
“宁王殿下,请王大人进殿吧。”
“哦哦哦,是是是,伯安,请。本王专门为你预备了向塘土鸡、豫章酥鸭、鳜鱼煮粉,还有这进贤的烧酒,你尝一下,较之那名闻天下的皇庄酒,有过之无不及。”
进殿,端坐的宁王妃起身,
“王守仁见过王妃殿下,”说着,行礼。
身边伸出一只手,将王守仁拉住,看时,是王府的承奉正。。
“王大人不必多礼,此乃王爷专为王大人接风洗尘的家宴。”
王守仁谢过宁王妃,落座,一身正服的宁王与一身便服的宁王妃,也算相得益涩。
“是啊,伯安不必拘谨。”
我没拘谨,只是跟你在一起,说不出的窝憋、倒灶。
“伯安,此位乃我宁王府之子房,南直隶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致仕的李士实李大人,李大人沉稳干练、精于政务;
这位是我宁王府有赛诸葛之称的刘养正刘先生,刘先生足智多谋、精通兵法,这二人乃是孤之左膀右臂;
这位是江西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马骥将军、许清将军,二位将军勇冠三军、晓兵法、通谋略,与关、张不遑多让。
这一位……”
面对宁王府的贤臣猛将,王守仁连手都懒得抬,眼神过处,算是示意。
得意洋洋的宁王,竟丝毫没有注意王守仁的不屑。将殿中所有人介绍完毕,举杯,
“伯安,这些时日卿劳苦功高,满饮此杯,孤为卿接风。”
第二杯,压惊;
第三杯,贺功。
酒过三巡,宁王杯到酒干,全然不顾王守仁只是略沾一沾唇。身边自是恭维声四起,无外乎宁王礼贤下士、豪爽、海量,有太祖之风、太宗之范。
“伯安,孤敬你一杯。”
“宁王殿下,王守仁谢过殿下盛情,奈何量浅,恐不胜酒力。”
“无妨,咱干了,你随意。咱就喜欢你这有才有能的人。哈哈哈……”
宁王抬手将杯中酒喝掉,调转酒杯,向王守仁示意自己的豪气。
“伯安,来来来,咱陪你连干三杯。”
“宁王殿下……”
不等王守仁拒绝,宁王又连干两杯,次次滴酒不剩。
“王大人,老朽不才,想当年,老朽天顺六年中举、成化二年进士,历经四朝,由右佥都御史之位致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