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还有这么一段因缘?
那李良钦自称小人,便不是谄媚攀附,而是为人不忘本。
“天赐,汝今为我大明湖南都指挥使,乃是朝廷命官,万不可失了朝廷颜面。”
“是,下官于外,自是不敢有失朝廷颜面。”
人才啊,这等人才,岂能不令人心生爱惜。
接下来,便是善后之事了。
审问过后,王守仁下令,将蓝天凤等匪首斩首示众;
犒赏将士,所获赏给钟景等三人;
设保甲监督、立乡约教化,指导、扶助畲民由山民走向农耕。兴修水利,开办学校,逐渐引领畲人由世人口中的不服教化的蛮夷开始了新民向化,与当地的福佬人、客家人相融合。
当然,也有不愿归化的畲人,王守仁严令不得对其轻慢、羞辱、凌虐。
并与其首领、师公刺血为誓,只要严守大明律法,不反叛,朝廷便对其不做干涉,甚至,遇有灾荒,朝廷会按照大明百姓帮助其渡难关。
勒碑记事,只是碑上只有国文,畲人有自己的语言,没有自己的文字。
这也难不倒众人,那些首领、师公斩碑留痕、刺血以证。
事了,已近年终,王守仁继续其巡抚江西之路。
到南昌府之时,已经是正德十三年九月。因为,王守仁算是徇了一下私,先绕道广信府上饶县,祭奠自己曾经的指引者,娄谅。
是当年娄谅授之以宋儒格物之学,谓“圣人必可学而至”,王守仁深契之,因此始慕圣学。
后世黄宗羲《明儒学案》所载,“姚江之学,先生(娄谅)为发端也”。
由“姚江之学”,王守仁尔后发展出心学。娄谅,称之为王守仁、心学的启蒙者、奠基人毫不为过。
饮水思源,如今心学隐隐已蔚然大成,王守仁最是感念两人,其中之一便是娄谅。
祭奠过娄谅、娄性父子二人,辞别,因为娄谅直系后人,如今都已迁往南昌城中生活了。
南昌府,明初的洪都。
这里,是朱文正血战陈友谅,与将士同心同德誓死不退的坚守;
是张子明为使命假意投敌,以命换来完成使命的忠节;
是先辈于最黑暗之际,抛却个人荣华、性命,鸣响第一枪,为华夏谋未来、求出路的气节、义气;
这是一座凝聚着华夏精神之精髓的,忠、孝、节、义兼具之地。
只是,如今,似乎王守仁不太认可,毕竟,知行合一、致良知,王守仁看向下面跪着的江西巡抚安奎、布政使孙燧、都指挥使戴宣、南昌知府郑瓛,心里是鄙夷且不屑的。
安奎,曾经的户部给事中,先迁湖州,后迁广西,正德十一年迁江西巡抚,自己于东宫之时,便知此人,陛下为其断语,诚、信、仁。
如今,江西畲人作乱,你这巡抚,定一个失察之罪,毫不为过。
还有戴宣,李良钦已然平叛,作为主官的江西守军,居然还没到吉安。
五个月,即使由最远的九江府调兵,爬是不是也该爬到了。
江西之富庶天下闻名,鄱阳湖、赣抚的平原、盆地造就了江西的鱼米之乡,奠定了江西的稳定。
景德镇的瓷器、铅山的铜矿、江右的商帮,造就了江西的富庶与生气。
这份丰厚支撑起的文化传承,江西书院在大明数量、质量均独占鳌头。
得益于此,有明以来,江西进士高达一成五,永乐一朝,更是高达近三成,状元高达两成。
咱们熟知的张升、本科的舒芬,都是江西籍,若再加上改籍之人,例如咱们的小才子杨慎,那这个数量更是恐怖。
你安奎等人,是奉皇命到此处颐养天年来了?
“安奎,汝正德十一年便履任江西,江西乃富庶之地,本官所经之处,百姓生计艰难、怨声载道,这两年时间,汝尸位素餐?汝可知罪?”
“王大人,下官,知罪。”
“哼,汝……”
“王大人,下官有一言,请大人明鉴。”
你这孙燧,我在责问安奎,你贸然插口,有点不懂规矩了。
王守仁平息一下心中的怒气,
“讲。”
“诺。下官孙燧,正德八年由河南右布政使迁江西布政使。这五年来,臣于江西所经之事,历历在目。江西,之所以民不聊生,乃是陛下纵容宁王。”
“德成,不可妄言。”
没等到王守仁出言喝止,反而是安奎发声制止自己。孙燧见王守仁并没有斥责,清一清嗓子,继续言道,
“正德五年平安化王之乱、除刘瑾,陛下命周王重整宗人府,鼓励皇明子嗣从事四民之业。然宁王借机行土地兼并、于商户更是强取豪夺。
正德七年宁王次子宜春王朱拱樤以建窑厂为名,向宗人府借贷行土地兼并之事。时任江西巡抚胡大人上表弹劾,陛下下旨将朱拱樤削爵,发凤阳皇陵思过,宁王方稍事收敛。
次年,陛下以宜春王诚心悔过将其赦免,发还封号,宁王顺势将其立为世子。
自此,宁王又开始频频试探,较之以往,愈发无所顾忌。
然江西上下官员弹劾奏表,如泥牛入海。
去岁春,宁王世子朝觐,陛下命其司香太庙,自此,宁王行事肆无忌惮,即使淮王土地,宁王亦强占,其中还有皇田、官田。
我等弹劾地紧,宁王上奏我等欺压皇亲,朝廷命锦衣卫来盘查我等,至今锦衣卫仍随身监视我等。
王大人,宁王插手江西政务,我等下官政令不出府衙,谈何治理。
正德五年,宁王贿赂刘瑾恢复王府卫队。刘瑾伏诛,宁王潜心缩首,事态平息后,于正德八年悄然恢复卫队。
此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王大人,朝廷难道真不知晓宁王所作所为?!”
唉,看来宁王之事,江西上下尽人皆知,这已经不是王守仁第一次听到了,更不是第二次、第三次。
朝廷,恐怕你们是不敢直斥陛下,而用朝廷来遮掩。
“此事,本官料想陛下早有计议。尔等专注地方政务,以陛下之明,断不会令变乱滋生。”
“诺,臣唯鞠躬尽瘁,一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你这安奎,动不动便死啊活的,凡事非黑即白吗?
“戴宣,你可知罪。”
“回大人,下官知罪。”
“本官下令湖南守军开进吉安府围剿畲人叛乱,至叛乱平定,未见你一兵一卒,你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吗?你以为本官斩不了你吗?”
“大人,下官羞愧难当,任凭大人发落。”
“王大人,戴大人,冤枉。”
“有何冤枉,对本官明讲。”
“戴大人非不用心,然属下不遵号令,徒唤无奈。”
“御下不严、治军无方,戴宣,你乃纸扎草糊、窃位素餐之土鸡瓦狗?”
“大人,下官,虽起身微末,然积战功升任。此任,实是有愧陛下、有愧大明,下官任凭大人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