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更怯,
楚州老家遥遥在望,南云秋思乡之情袭上心头,屈指一算,上次回来还是在七八年前,随父亲祭扫祖坟。
老屋还好吗?
南家的叔伯兄弟们一大群族人好吗?
儿时的玩伴在做什么营生,讨娘子生娃了吗?
虽说他在河防大营呆的时间更长,但心底里还是把自己的根,留在那个叫清江浦的镇甸上。
那里有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有他一起光着屁股玩游戏的小伙伴,
有他纯真无邪的回忆。
如果此行顺利,他真想偷偷去老屋看看,也去祖坟扫扫墓。
幼蓉的马背上咣啷咣啷响了一路,南云秋细瞅瞅,是个用精绸布做成的褡裢。
“你带那么多银子干什么?也不怕扎眼。”
“穷家富路嘛,也不多呀,统共一百两,刚才还花掉了五两。”
幼蓉会过日子。
上次苏慕秦贿赂南云秋的那些珠宝首饰,她当了大半,换花样让南云秋好吃好喝好穿戴,还要负责时三的衣食住行。
“怎么扎眼啦?你不是向来都吹嘘楚州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嘛,怕什么?”
“人心会变的,我很多年没回来,谁知道有没有改变?再说,谁都愿意在老家脸上贴金,其中当然有点夸张的成分。”
“虚伪!虚荣!”
幼蓉嘲讽道,
还是把褡裢稍稍遮掩一下。
老家的人有没有改变说不清楚,但是横亘在面前这条大河,确实变化很大。
记得上回来时,
淮河水很浅,河面也不宽,水波不兴,而眼前却是白浪滚滚,一眼望不到边。
二人来到渡口旁,很快便有艘平板船驶过来。
船家是对父子,老汉五旬开外,负责摇橹,儿子二十出头,专门接待客人。
“客官,快上船。”
幼蓉警惕道:
“船家,价钱还没商量,你要是船到河心,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姑娘说笑了,老汉不是那样的人,五百文不贵吧。赶紧的,否则就晚了。”
南云秋以为老汉催促他们上船,是急于接生意,吃相吧,确实有点难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人家是好意。
“客官等一等,我的船只要二百文。”
吆喝声从两侧传来,
河面上出现两艘更大的平板船,正快速驶来,每艘船上都有好几个船工。
“客官,河心浪大,侯老汉的船不稳当,您看咱的船,又宽又稳又便宜。”
幼蓉听说能省三百文,
不由得犹豫起来。
南云秋急于赶路不在乎钱,而且一匹马都上了老汉的船,再反悔也不好意思。
不过,
他很奇怪,
侯老汉关键时候,怎么不争这笔买卖了?
他打量左右两艘船的伙计,似乎看出了点名堂。
伙计们短小精悍,非常结实,而且职业般笑容的背后,带着不一样的意味。
再看侯老汉,
正以非常微小的幅度,悄悄做出摇头的动作。
他马上心领神会:
“不必了,我就坐这位老汉的船。”
伙计们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看到南云秋的另一匹马也上了船,离了岸,竟然装作失手的样子驾船撞来。
“哎呀!”
幼蓉猝不及防,竟然摔出甲板落入水里,幸好手里还紧攥缰绳,没被水浪冲走。
“对不住啊,水流太大,没掌好舵。”
南云秋怒视那几个家伙,连忙跑过去把幼蓉拉上来。
还好,只是鞋子进水,
问题还不大。
另一艘船看到马鞍上的褡裢,伙计们亮眼喷火,也如法炮制假装掉头不及,
嘭一声,
战马都惊得狂嘶几声。
“南家哥儿,别欺人太甚,乡里乡亲的,都在河上讨生活,总得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侯老汉,你说什么呢,就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才没有把你撵出淮河,可你也别和咱们抢生意呀。”
侯家儿子怒道:
“明明是我们先遇到的客人,怎么是抢你们的呢?”
“侯二,你讨打是吗?既然我南家的船也看到客人了,就得紧着我们先来。再说了,这是两位贵客,你们消受得起吗?”
“你们南家就了不起吗?
三年前你们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现在你们南家的大树倒了,靠山没了,还想作威作福,没看见官府遇到你们姓南的,就穷追猛打吗?”
这句话的消息量太多。
南云秋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侯二口中的大树靠山肯定是指南万钧。
没想到,
南家子弟在老家口碑竟然这么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南家再倒霉,也不是你这小门小户能比的,信不信老子拆了你的船?”
“你敢动手,我就去告官。”
告官的话,激怒了对方,
南家哥儿左右夹攻,把船制住,然后跳上来就揍侯二。
侯老汉放下摇橹赶过去劝架,客船失去方向,竟随波逐流向下游漂去。
南云秋脸色难看,
他们相争不打紧,可别耽误他的大事。
他赶到船尾,想分开他们,
不料对方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在幼蓉的惊呼声中,有个船工夺下他们的褡裢,飞身跳到自己的船上就要逃走。
“欺人太甚!”
南云秋见状,一个箭步冲到对方船上,那家伙慌不择路,竟然哧溜钻入凉凉的水里,没了踪影。
南家子弟和自己一样,大都在淮水畔长大,水性极好,在水里很难抓住。
就这一愣神工夫,
殴打侯二的两个家伙也趁机溜走。
幸好幼蓉眼疾手快,伸腿绊住了后面那人。
那家伙未曾防备,摔了个狗啃屎,刚要爬起来逃跑,已被南云秋捉住。
眨眼间,浑身上下被绑成粽子丢入船舱。
南云秋警告道:
“告诉你的同伙,如果到岸后还不把我的褡裢送过来,我会打断你两条腿,再送官。”
侯老汉弓腰施礼:
“多谢客官出手相助,这趟船费免了。”
“老伯不必客气,你放心吧,他们那帮家伙一定会乖乖把我的钱送来。难怪老伯刚才一直催促我们上船,原来就是担心遇到他们,是吧?”
“正是,他们人多势众,小老儿惹不起,所以只能暗中示警,谁料他们竟公然……”
侯老汉望望船舱里还有人,
只得戛然而止。
南云秋明白老汉的怯意,便不再追问。
看看涛涛河水,他诧异道:
“春深水涨,现在才是仲春时节,不该有这么大的水量啊。”
“别说你这个外乡人觉得奇怪,
老汉我在这条河上打了大半辈子鱼,就记得三十年前有如此水势。
去年这个时候还很浅,你说怪不怪,好像上天发怒一样。”
“三十年前?”
“是啊,哦,你年纪小当然不记得。
那还是大金殇帝末年,淮河水还有东边的黄河水泛滥成灾,而淮北一带则积旱成灾。
涝的涝,旱的旱,最后把好端端的大金国给弄没了。”
南云秋愀然心惊!
那道谶语竟然是真的!
要不然,普通的船家怎么能说出这番话。
老汉或许不知道那条谶语,
但是他描述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谶语。
“不是说殇帝是个昏君吗,你怎么说大金国好端端的呢?”
“说他是昏君的人,都是推翻他江山的人。
没错,
殇帝是沉溺酒色,但是他也爱护百姓呀,他吃肉,从没阻止百姓喝汤,那时候的日子也比现在好得多。
而且,
他年年拨出千万银子赈灾安民,可是呢,钱都被那些祸国殃民的文臣武将贪污了。”
南云秋靠近船头,轻声问道:
“都有哪些贪官?”
侯老汉也不怕,或许是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中,
娓娓言道:
“最大的贪官就是武帝熊开,当时是大金的兵部尚书,还有就是姓程的户部侍郎,专门管钱,听说都是成车成车的往家里拉银子。”
南云秋才知道,
程百龄的爹竟然是大金户部高官,原来家里是巨富。
看来老铁匠口中的大楚四雄,除了黎九公,就数爷爷南祖名声好听些。
谁知马上被船家打脸。
侯老汉指指船舱里的那个人,轻声道:
“他南家祖上也不是好东西,
他爷爷叫南祖,和流民串通一气,明面上从兵部尚书那里骗银子,说是流民吃不饱饭。
暗地里又让流民扮作官军从程家抢银子,上下通吃。
不仅如此,还袭击官府,洗劫官仓。”
南云秋无地自容,
原来爷爷和爹爹都是打家劫舍的高手,只不过一个是流民扮官军抢钱,一个是官军扮流民劫盐。
“旱涝交织,大金轰然倒坍,或许是天意吧。”
“什么天意?淮北那里的旱情是真是假,老汉不清楚,但是淮泗一带的大涝,却有人为的痕迹。”
“什么意思?”
老汉简直就是活字典,什么都清楚。
“据说当年有人趁夜掘开两边的堤岸,导致淮河水淹没了上万顷良田,百姓没了吃的才跟着造反的。”
是吗?
有些话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同样,大楚四雄推翻大金江山,也不知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
南云秋忽然想起了高丽太监朴无金的话,说,
大金的辽东后裔,如今正在高丽国悄悄繁衍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