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刚刚布下的,是一张针对整个天下的杀伐大网。西击吐谷浑,东防高自在,北调娘子军,内募私兵。
每一道旨意,都浸透着血与火的味道。
可皇帝的部署,还未结束。
他的目光从一众杀气腾腾的武将脸上移开,落在了几个年岁稍长的宗室和国公身上,声音里的火焰退去,只剩下冰冷的铁。
“河间王,李孝恭,朕联系不上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刚刚才被“高自在反了”这个消息砸懵的群臣,心脏又一次被攥紧。
李孝恭是谁?大唐宗室第一名将,李渊的堂侄,李世民的堂兄。曾平定半壁江山,手握重兵,镇守山南。
联系不上了?什么意思?
李世民没有给他们揣测的时间,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调,丢出了第二记重锤。
“朕的好儿子,吴王恪,替朕‘接管’了河间王的兵马。如今,山南之地,已尽入他手。”
“护宪军,也有他的一份子。”
……
如果说高自在的背叛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那李恪的倒戈,就是被人从胸膛里,活生生将心脏掏了出来。
那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是前隋炀帝之女杨妃所出,身上流着李、杨两家皇血,素有贤名,文武双全的吴王李恪!
他,也反了?
“陛下……”房玄龄嘴唇哆嗦着,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宰相,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叛乱了。
这是崩塌。
从国之栋梁,到皇室血亲,大唐这座辉煌的大厦,根基正在一寸寸地断裂。
“怎么?很意外吗?”李世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朕也觉得很意外。”
他不再看群臣那一张张如同见了鬼的脸,目光转向京畿防务的将领。
“褒国公段志玄,夔国公刘弘基。”
“臣在!”两人出列,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尔等手握京城禁卫,从今日起,长安城九门落锁,没有朕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但,你们要做的,是按兵不动。高自在那个混蛋,诡计多端,朕怕他跟朕玩一出声东击西,绕路直扑长安。”
“臣,遵旨!”
“蒋国公屈突通!”
“老臣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颤巍巍地出列。
“你手握京城外的兵马,给朕把通往长安的各处要道,全部封死!无论何人,无论何种身份,严加盘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是!”
“邳国公长孙顺德,谯国公柴绍!”
“臣在!”
“尔等,协助卢国公与鄂国公,整备兵马,随时待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一张天罗地网,以长安为中心,骤然收紧。整个关中,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做完这一切,李世民缓缓坐回了龙椅,他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些惊恐、愤怒、茫然、决绝的脸,最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诸位爱卿,朕,哪里也不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朕就在这太极殿里坐着,等着。”
“朕等着看,他高自在,还有朕的那个好儿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打进长安城里来!”
“朕的安危,朕这李唐的江山,就拜托诸位了!”
话音落下,他对着殿下群臣,微微欠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太极殿内轰然响起,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悲壮与疯狂。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李秀宁,在她那身素服之下,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恪!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早已计算好一切的棋盘里。
高自在的计划中,从来没有这一环。
或者说,这是连高自在都不知道的,棋盘外的棋子。
李恪的突然发难,打乱了一切。他控制了山南,就等于在高自在的江南与北地之间,楔入了一颗钉子。可同时,他也成了另一支举起反旗的力量。
局势,瞬间变得混沌不清。
高自在知道这个变化吗?
他是否已经将主力大军全部调往了与李靖对峙的前线?
李秀宁的心,飞速地盘算着。
倘若,高自在能留有七八万主力在手,不急于北上,而是利用水师之便,与李恪遥相呼应,东西夹击,那么……或许还有雷霆一击,直捣黄龙的机会。
可现在,自己被调离了长安。
去守潼关。
那个天下第一的雄关,是阻挡叛军进入关中的最后一道门。
李世民将这道门,交给了她。
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枷锁。
一旦自己去了潼关,就等于远离了中枢,长安城内再发生任何变故,她都将鞭长莫及。
她低垂着眼帘,看着大殿光洁如镜的金砖,那上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身影。
内应……
她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以守将的身份,为“叛军”打开关中门户。
这无疑是成功率最高,也是最疯狂的一步棋。
可她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单膝跪地,杀气冲天的国公宿将。
李靖、李绩、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刘弘基……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座大山。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天才和沙场猛将。
自己虽然有才能,但有把握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样的惊天之举吗?
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不,连万劫不复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些人,会把自己连同麾下的娘子军,撕得粉碎。
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一点点向上攀爬。
这场大戏,从她答应高自在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台上的主角。
可现在,她发现,这出戏的剧本,已经被那个叫李恪的年轻人,撕掉了最关键的一页。
接下来该怎么演?
是按照李世民给的新剧本,当一个忠心耿耿的平叛大将?
还是……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外,自己,重新写一个结局?
李秀宁缓缓抬起头,迎向龙椅上李世民投来的,那复杂难明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平静,肃穆。
一如既往。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那平静的面具之下,是怎样的一片惊涛骇浪。
当一个演员,演得太久,或许,连自己都会忘了,面具之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只知道,从踏出太极殿的这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将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