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太极殿的朝会,从议事,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祭奠的仪式。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群臣分列于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奏章需要批阅。西线的战报不再是八百里加急,而是变成了每日一报的流水账,记录着今天阵亡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箭矢,吐蕃人又用火炮轰塌了哪一段营墙。
东线的奏报更简单——无事发生。
尉迟敬德和程知节的大军后撤三十里后,对面的“护宪军”不进不退,甚至还派人送来了几车瓜果,说是“犒劳”奉旨西征归来,又奉旨出关的王师,体恤将士辛劳。
尉迟敬德没敢收,也没敢打,只能将人骂了回去。
整个大唐,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慢慢烤的活人。西线是烈火,东线是那双添柴的手。所有人都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却无能为力。
李世民瘦了。
短短半个多月,他的眼窝深陷,两颊的肉也塌了下去,唯独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像是两簇鬼火。
他不再发怒,也不再咆哮。他只是坐着,看着,听着。
他看着他的臣子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躲闪。
他听着殿外单调的风声,那风声仿佛在嘲笑这座囚笼里的君与臣。
终于,这死水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名东线信使,快步走入大殿。他没有像之前的同袍那样满身血污,只是神情凝重,手里捧着一卷用黄绢包裹的文书。
“陛下,鄂国公转呈,护宪军使节……递交国书。”
国书。
不是战书,不是降书,是国书。
这两个字,让满朝文武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李世民的眼皮动了一下,内侍将那卷黄绢呈了上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绸缎。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不是高自在的,是李恪的。那笔锋,依旧带着几分皇家的雍容,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锋锐。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洋洋洒洒,数千言。
他没有念,只是看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良久,他将那份“国书”随手一甩,黄绢飘飘荡荡,落在了房玄龄的脚下。
“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看看朕的好儿子,给朕写的好文章。”
房玄龄捡起国书,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他将国书传给身后的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又传给下一个……
一份“国书”,在大殿里无声地传递着,像是在传递一道催命的符咒。
每一个看过的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
国书的内容,很简单。
首先,重申“尊奉天可汗为天下共主,李唐江山万世永固”的大前提。
然后,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朝廷必须于三月之内,昭告天下,废黜旧制,确立“宪法”为国家根本大法,君民共治。
若不应允,二十万“护宪军”,将高举“清君侧”的大旗,踏过潼关,兵临长安城下!
这不是商议,是最后通牒。
而在这份通牒的最后,附上了一段让所有人都感到手脚冰凉的声明。
自即日起,北地、江南所有工坊、商号,停止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停止向关中输送任何物资。所有产出,尽归护宪军所有,用于“保境安民,匡扶社稷”。
罢工。
罢市。
釜底抽薪!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高亢,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着,身体剧烈地颤抖,一手撑着御案,一手捂着脸,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好!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君民共治!”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化不开的绝望。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的钱粮!”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用着朕的名号,断着朕的国祚!他们打着‘保卫李唐’的旗号,来逼死朕这个李唐的皇帝!”
“诸位爱卿!”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你们都看到了!西边,是磨盘,要把朕的兵耗光!”
“东边,是刀俎,要把朕的钱粮断光!”
“他高自在,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营造出这内忧外患的死局,就是为了逼宫!逼着朕,去答应他那个狗屁不通的‘立宪’!”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那份仍在群臣手中传递的国书,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
“可谁能告诉朕!”
“立宪!立宪!这个‘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种新的律法吗?我大唐已有律疏,为何要另立新法?”
“是分封诸侯吗?朕的天下,岂容他人染指!”
“还是说……他要朕,学那汉献帝,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皇帝的质问,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可是,无人能答。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大脑,他们精通经史子集,他们擅长阴谋阳谋,他们可以为了一项钱法争得面红耳赤,可以为了一个官职斗得你死我活。
但他们无法理解“宪法”是什么。
这个词,就像一个来自异域的魔咒,超出了他们所有的知识储备和认知框架。
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让高自在拥有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让江南的商贾和北地的边民,都心甘情愿地成了叛军。
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是敌人递过来的一杯毒酒,而他们,却被逼到了不得不喝的境地。
“陛下……”
房玄龄艰难地出列,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此……此乃乱神之语,妖言惑众。高逆以利诱之,以言煽之,不过是想……是想乱我君臣之心。”
“乱心?”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房玄龄面前。
“玄龄,你告诉朕,现在,是他的心乱了,还是朕的心乱了?”
“是他麾下的二十万大军乱了,还是我关中这几万残兵疲卒乱了?”
“是他那日进斗金的江南北地乱了,还是朕这空空如也的国库乱了?!”
一连串的逼问,让房玄龄无言以对,只能深深地垂下头。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所有的大臣。
“朕知道,你们都不懂。”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朕也不懂。”
“朕只知道,朕的江山,正在被这个朕看不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
“朕的敌人,给了朕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要么,朕点头,接受这个所谓的‘宪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要么,朕摇头,等着他那二十万大军,来‘帮’朕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孙无忌、杜如晦、孔颖达这些人的脸上。
“到时候,你们,就是那个需要被‘清’掉的奸佞。”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这些关陇世家,山东大族,就是皇帝身边最大的“奸佞集团”。
高自在这一招,不仅是在逼迫皇帝,更是在离间君臣,是在向整个大唐的旧有统治阶级,发出了死亡宣告!
“朕……不想当亡国之君。”
李世民缓缓走回龙椅,重新坐下。他整个人都陷在巨大的阴影里,声音疲惫而空洞。
“朕也不想,让你们,都成为史书上的乱臣贼子。”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
“所以,你们去想,去查,去问!”
“用尽一切办法,给朕搞清楚!”
“这个‘宪’,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它要如何‘共治’?它要如何取代国制?它要把朕,把大唐,变成什么样子?”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朕要的,不是空洞的咒骂,不是无用的愤怒!”
“朕要一个答案!”
他将手重重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为这个辉煌的帝国,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三月之内,若无人能给朕一个答案……”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份黄绢国书上。
“那朕,就只能派你们去问问朕的那个好儿子,问问那个养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