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熏香袅袅。
那温暖的香气,此刻却像是凝固的琥珀,将李世民整个人都封存在了里面。
他僵住了。
方才扑入妻子怀中的那点残存的温度,被长孙皇后那句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猜测,彻底抽干。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不是要推翻龙椅。
而是要在龙椅旁边,再摆上几把椅子。
一把,给那个看不懂的“宪法”。
另一把,给天下的商贾、工匠、农人……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天灵盖直插而下,将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帝王心术,都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
然后,瞬间冷却,凝固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
李世民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长孙皇后的怀中挣脱出来,像是要离那个可怕的猜想远一点。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那个他以为最懂自己的人,眼神里却充满了陌生和惊骇。
“观音婢,你……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荒谬。一种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荒谬。
“与朕……共治天下?”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咀嚼这几个淬毒的字眼,“谁?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
“他们也配?!”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
他李世民,是天可汗,是天命所归的君主!他的权力,来自上天,来自列祖列宗!
他可以开恩科,让寒门士子有机会踏入朝堂,那是因为那些士子读的是圣贤书,懂的是君臣父子的大义,他们最终效忠的,还是他这个皇帝,是李唐的江山社稷。
可那些商贾、农人是什么?
他们是朕的子民!是朕圈养的牛羊!朕可以让他们吃饱穿暖,可以减免他们的税赋,但他们,永远只能是被统治者!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牛羊,要站起来,和他这个牧羊人平起平坐,还要一起决定这片草场未来的方向?
这已经不是造反了。
这是在刨李唐皇室的祖坟!是在颠覆三皇五帝以来,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规矩!
“陛下,您冷静些。”长孙皇后看着他几近癫狂的神情,心疼不已,却还是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臣妾知道这匪夷所思。但,您再想想,高自在和恪儿他们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指向了这个可能?”
“他们尊您为共主,却又自立旗号为‘护宪军’。这说明,在他们心里,那个‘宪’,地位甚至在您之上,或者说,是与您并列的。”
“他们停止输送钱粮,不是为了自己挥霍,而是要向天下人,尤其是向关中证明,没有江南的商税,没有北地的产出,您这个皇帝,连仗都打不下去。这不就是在说,那些所谓的‘民’,才是这个国家的根本吗?”
长孙皇后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剖开李世民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却没有指明要清谁。因为他们要清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您身边整个的‘旧制’!是关陇世家,是山东大族,是所有阻碍他们建立那个‘新秩序’的人!”
李世民不说话了。
他只是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处纹路,仿佛要将那块金砖瞪出个窟窿来。
他无法反驳。
因为长孙皇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块拼图,完美地拼凑出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哈哈……”
他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自嘲。
“共治……君民共治……”
他缓缓踱步,在这座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宫殿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朕明白了……朕终于明白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长孙皇后,脸上的神情,是哭是笑,已经分不清楚。
“他高自在,不是要当皇帝。他这是要当‘圣人’啊!”
“他要立一部‘宪法’,作为万世不易的经典。他要让天下的君王,都成为他这部经典的信徒和执行者!”
“而朕,李世民,就是他选中的第一个祭品!”
“他不是要杀了朕,他是要让朕跪下!跪在他创造的那个‘规矩’面前!他要让朕,这个天可汗,带领着满朝文武,向他那个狗屁不通的‘宪法’宣誓效忠!”
“他要朕亲手打碎自己的神像,然后,再把他立的新神,捧到神坛之上!”
说到最后,李世民的声音已经不是怒吼,而是一种近乎于呻吟的绝望。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
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羞辱!
他宁可战死在玄武门,宁可被李恪一刀砍了脑袋,也绝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陛下……”长孙皇后的眼圈也红了,她上前一步,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躲开了。
“别碰朕!”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拉开过硬弓,挥舞过马槊,批阅过无数奏章,主宰着亿万人生死的手。
“朕这一生,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登上了这个位置。朕以为,朕是天下的主宰。”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缓缓移到长孙皇后的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迷茫和无助。
“观音婢,你告诉朕,朕还能怎么办?”
“打?”他惨笑一声,“拿什么打?西线是无底洞,东线是铁板一块。关中的兵,打一仗少一仗。国库里的钱,花一天少一天。而他呢?他掌控着大唐最富庶的地方,他的钱粮,只会越打越多!”
“拖?”
“他给了朕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看似很长,可这三个月里,关中的人心会越来越乱,西线的血会越流越多。而他,可以好整以暇地在东边,看着朕慢慢烂掉,臭掉!”
“等到三个月后,不用他打,朕自己就垮了!到时候,他那二十万大军入关,就不是‘清君侧’,而是‘救万民于水火’了!”
“届时,朕……就是商纣,是隋炀帝!”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长孙皇后的心上。
她无言以对。
因为这是阳谋。
一个她能看懂,却完全无法破解的阳谋。
高自在和李恪,根本就没想过要用阴谋诡计,他们只是大大方方地把牌摊在桌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李世民:你的时代,结束了。
要么,体面地走进新时代,当一个被架空的“共主”。
要么,就抱着你的旧世界,一起被碾得粉碎。
“那……那就答应他?”长孙皇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答应?”李世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指着自己身上的龙袍,“朕答应了,这龙椅,还是龙椅吗?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天下吗?”
“朕会成为史书上最大的笑话!第一个向叛军,向商贾,向庶民低头的皇帝!”
“朕的子孙后代,将永远活在这个耻辱里!他们会指着朕的牌位说,就是这个懦夫,丢掉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权柄!”
“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捂着脸,身体缓缓地蹲了下去,像一尊正在崩塌的雕像。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曾经让四海臣服的天可汗,在绝对的实力和全新的规则面前,终于被压垮了。
立政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皇帝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
长孙皇后看着他蜷缩在地上,那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她的心,碎了。
她缓缓走过去,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蹲下身,从背后,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抱住了自己的丈夫。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冷的后背上。
“二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
“战,臣妾陪你一起死。”
“降,臣妾陪你一起受辱。”
“这江山,是你的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的耳中。
“这牢笼,也是你我的牢笼。”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