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时间,这个曾经对帝王而言最无意义的度量,如今却成了悬在李世民脖颈上,那把缓缓落下的铡刀。
三个月前,他在立政殿的哭嚎,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
三个月后,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悲伤和愤怒,是需要力气的。而他,连同整个关中,所有的力气,都已被那无休无止的坏消息,一点一点,抽干了。
太极殿的朝会,死气沉沉。
香炉里的瑞脑香,燃尽了,内侍不敢更换,任由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弥漫在殿中,像是这腐朽王朝发出的最后呻吟。
盛夏。
本该是万物生长的时节,长安城却笼罩在一股肃杀的秋气里。
“报——”
尖锐的唱喏声划破死寂,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拖了进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架着,他双腿发软,嘴唇干裂,一开口,便是一股血腥气。
“陛下!东线急报!盛夏……盛夏时节,高逆……护宪军击鼓进军!”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个信使。
殿下的房玄龄,佝偻着身子,用嘶哑的声音,将那份薄薄几页,却重如泰山的战报,念给他的君王,念给这满朝将死的文武。
“护宪军水师,尽出。皆剑南道所造新式战船,船体狭长,吃水甚浅,不惧逆流……”
房玄龄的声音在抖。
“贼军绕过黄河天险,溯洛水而上……虎牢关……虎牢关已无用。洛阳门户洞开。”
“贼军攻陷洛阳,秋毫无犯,只做中继。而后……兵锋西指……”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洛阳,就这么没了?
李世民依旧没有动。
仿佛那战报里说的,是某个前朝的故事。
“报——!!”
又一名信使,几乎是滚着进来的,他身上的甲叶都碎了,半边身子浸透了血。
“函谷关……函谷关破了!”
这一次,殿内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死寂。
函谷关!
自古以来的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贼军……贼军有开山之器,声如奔雷,弹丸所至,城垣崩塌……一日……仅仅一日……”
信使说完,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一日。
李世民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就一下。
他想起了高自在送来的那份“国书”,那上面狂妄的字眼——“三个月”。
原来,他不是在等自己答复。
他只是在等船造好,在等炮铸好。
他在等一个,最适合埋葬大唐的季节。
朝会之上,再无人说话。
往日里那些口若悬河的御史,那些慷慨激昂的武将,此刻都成了泥塑的菩萨。
计策?
在那种能一日轰开函谷关的武器面前,任何计策,都显得像个笑话。
唯有长孙无忌,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干涩:“陛下……谯国公已奉命于潼关前,决黄河之水,以阻贼军舟船……”
这是如今,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用黄河的怒涛,去对抗钢铁的怒吼。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聊以自慰。
水,能挡住船,却挡不住那四十万大军的脚步。
潼关,将是最后的战场。
李世民终于有了反应,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退朝。”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他没有去立政殿。
他现在,连寻求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座座宫殿,穿过一道道宫门。
他想,这皇宫真大啊。
大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入土的墓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王德,这位跟随他多年的内侍总管,此刻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陛下!潼关……潼关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看着王德递到面前,那根插着红色翎羽的信筒,忽然笑了。
“又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将信筒举得更高。
李世民接了过来,慢条斯理地打开。
战报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谯国公柴绍,他的姐夫,看不起那支由商贾、农人、府兵组成的“护宪军”,斥之为“乌合之众”。
他不听二姐平阳的劝阻,执意率领关中最后的精锐,出关野战,要给那帮“泥腿子”一个教训。
然后,教训来了。
战报上没有描述太多细节,只有几个冰冷的词。
“火枪,三成。”
“火炮、霹雳车,数不胜数。”
“军容严整,进退如一。”
“兵力……不下四十万。”
柴绍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不是乌合之众。
那是一头用金钱、钢铁和新思想武装到牙齿的史前巨兽,而他,带着一群手持刀枪的原始人,冲了上去。
结果,不言而喻。
关中精锐,一战而溃。
柴绍,负伤。
尉迟敬德,负伤。
程知节,负伤。
……
一连串熟悉的名字,一连串陪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战报上冰冷的两个字——负伤。
战报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平阳公主收拢残兵,死守潼关,主持大局。”
李世民看完了。
他将那份战报,仔仔细细地,折叠好,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王德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不怒,不悲,不言不语。
那张曾经威加四海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仿佛那战报上说的,不是他的妹夫,不是他的兄弟,不是他李唐最后的屏障。
而是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名字。
李世民又回到了立政殿。
殿门推开,长孙皇后正站在那里,她显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骇与心疼,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一同赴死的悲戚。
“二郎……”
李世民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他的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观音婢。”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想起来了。”
“恪儿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朕的身后,学朕走路的样子。”
“朕那时候还笑他,说他走得像只小鸭子。”
长孙皇后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现在,他带着四十万大军,来教朕走路了。”
李世民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要教朕,怎么跪下。”
他拉着长孙皇后的手,缓缓坐到窗边的软榻上。
“柴绍骂他们是乌合之众。”
他摇了摇头,自嘲道。
“观音婢,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们,才是那群乌合之众啊。”
“我们的刀枪,我们的骑兵,我们的雄关……在人家的铁疙瘩面前,就是一群拿着木棍的叫花子。”
他靠在长孙皇后的肩上,像个终于走累了的孩子。
没有哭。
只是闭上了眼睛。
“朕的兵,在潼关流血。”
“朕的钱,已经花光了。”
“朕的兄弟,都躺下了。”
“朕的姐姐,守在那座注定守不住的关城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
“观音婢,你说……朕的坟,是该修在潼关呢,还是修在长安?”
“朕是天子,死,总得有个体面吧?”
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死死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这个男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潼关破,则长安亡。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也是他的牢笼。
这潼关,是李唐的国门,也将会是……他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