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微亮。
长安城从一夜的血腥中醒来,空气里还残留着铁锈和焦炭的混合气味。
太极殿前,百官伫立。
往日的朝会,是他们彰显身份、激扬文字的舞台。
今日,却像是一场盛大的送葬。每个人都穿着朝服,那身代表着荣耀与地位的紫袍、绯袍,此刻却像是囚服一般沉重。
他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对视。
因为谁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同僚,昨夜是不是还在与自己推杯换盏,而此刻,脑子里又在盘算着什么。
昨日殿上的那一幕幕,如同梦魇,在他们脑中反复上演。
高自在那个疯子,那个屠夫,那个颠覆者……他没有称帝,却比任何一个皇帝都更让人恐惧。
“首相”……房玄龄的嘴唇依旧有些发白,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得他整夜未眠。
“最高法官”……魏征站在那里,如同一杆行将断裂的老枪,身躯挺得笔直,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挣扎与混乱。
就在这死寂的等待中,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正是高自在。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紫色色官袍,只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他吸引。
然后,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高自在的脸,比昨天的血污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眼眶下是两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他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却又有一种亢奋到极点的光。
他哪里像是回去睡了一觉?
他分明是……疯玩了一整夜!
他打了个哈欠,那动作夸张得像是要把下巴都给卸下来,然后懒洋洋地站到武将队列的前方,闭上眼,竟像是要站着补个回笼觉。
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一众文官看得眼角抽搐,却没一个人敢出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终于,随着内侍那一声拉长了的,却有气无力的唱喏,龙椅的主人,登场了。
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大殿深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头戴冠冕。可今日,那龙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撑不起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当他最终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时,百官们才发现,这位曾经光芒万丈,俯瞰天下的君王,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脸,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灰败。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按照惯例,该有官员出班奏事。可今天,谁敢?奏什么?
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龙椅上的李世民,动了。
他没有看下面任何一个臣子,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闭目养神的高自在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高自在。”
满朝文武,心脏猛地一缩!
皇帝,在朝堂之上,主动点名一个臣子!
高自在懒洋洋地睁开眼,像是才睡醒。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平静,继续响起:“今日……有何议题?”
这句话,比昨日高自在说的任何话,都更具冲击力!
皇帝在问一个臣子,今天的朝会要讨论什么!
这已经不是屈辱,这是彻底的……缴械投降!
李世民仿佛没有看到百官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声音更轻,也更飘忽:“那些奏折……你要不要,先看?”
房玄龄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魏征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高自在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然后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对着龙椅,随意地拱了拱手,那姿势敷衍得近乎侮辱。
“陛下说笑了,君是君,臣是臣,这规矩不能乱。”
他的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那神态,却写满了“老子就是规矩”。
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的同僚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过呢,昨晚上确实发生了点事,得跟诸位通报一声。”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自在的嘴角,扯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昨夜,渭水边,月色不错。”
他用一种吟诗般的语调开口,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奉命平叛的牛进达、刘弘基两位国公虽然战死了。他们的部将,拒不投降,负隅顽抗。”
“所以,我就送了他们一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两位国公,连同其族人,都已伏法。”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高自在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我这人做事,喜欢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所以,不是诛九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
“是,诛十族。”
“诛……十族?”
一个年轻的言官,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没错。”高自在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森白得骇人,“所谓的‘十族’,就是在传统的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这九族之外,再加上一族。”
“——门生故吏,师长友人。”
“凡是他们举荐过的官,带过的兵,他们的老师,他们的朋友……凡是昨天还想着为他们摇旗呐喊,或者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的,都算第十族。”
“我已经命人,帮他们在长安城里,都清理干净了。”
“黄泉路上,人多,热闹。”
整个太极殿,彻底炸了!
这已经不是杀人了!这是在抹除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这是在用最血腥的手段,恐吓所有潜在的反对者!
就在百官的魂飞魄散中,高自在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炸弹。
“还有,鄂国公尉迟敬德,卢国公程知节,两位老将军在长安的家眷,昨晚都已请到我府上做客了。”
他一脸“好客”的表情:“我那宅子大,吃喝管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他们回家。”
赤裸裸的威胁!
尉迟恭和程咬金,还在外领兵!这是在用他们的家人,逼他们做出选择!
整个大殿,已经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恐惧捏住喉咙的窒息。
高自在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副真正苦恼的表情。
“唉,杀人杀得手都软了。”
“现在,最头疼的,还是长孙无忌,这一家子。”
他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又扫了一眼百官。
“长孙大人,那可是陛下的亲戚,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是咱们大唐的元功宿将,国之柱石啊。”
“这……可就不好办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为难”。
他忽然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摊开双手,一脸诚恳地问道:
“诸位,你们都是我大唐的肱股之臣,饱读诗书,深明大义。”
“你们来帮我,也帮陛下,拿个主意。”
“这长孙一族,到底……该如何处置啊?”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盘腿坐在了太极殿冰凉的地砖上,那位置,正好在龙椅和百官的正中间。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王公大臣们,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你们,慢慢商量。”
“商量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今天这早朝,谁也别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