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满朝文武,就是陪葬品。
高自在就那么盘腿坐在大殿中央,像个街边晒太阳的无赖。可他的存在,却比龙椅上的天子,更具压迫感。
他抛出的问题,是毒药,也是投名状。
处置长孙无忌。
谁敢开口?
支持高自在,就是背叛君主,背叛同僚,将自己钉在无君无父的耻辱柱上。
反对高自在?牛进达和刘弘基的十族,尸骨未寒。
这是一个死局。
时间,在每个人的心跳声中,被拉长,碾碎。
房玄龄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金砖上的纹路,刻进自己的眼球里。
魏征的老脸,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灰败的死气。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无力。他想咆哮,想用笏板砸烂高自在的脑袋,可他不能。他身后,站着整个魏家。
“唉……”
一声长叹,打破了这令人发疯的寂静。
高自在伸了个懒腰,从冰凉的地砖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没劲。”他撇了撇嘴,一脸的索然无味,“让你们商量个事,比让寡妇改嫁还难。”
他扫视了一圈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这事儿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这样吧,”他指了指大殿侧面的偏殿,“真想为陛下分忧,为我分忧的,就去那儿继续商量。什么时候商量出个结果,什么时候再出来。”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高自在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咧嘴一笑:“我这人,很民主的。不逼你们。想去的就去,不想去的,就留在这儿,听我继续通报点情况。”
民主?
听到这个词,几个老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你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然后说你很民主?
可没人敢动。
去偏殿?谁去?去了就等于站队!留下来……留下来听这个疯子继续“通报”?天知道他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更骇人听闻的事情!
“看来大家对我接下来的内容,更感兴趣啊。”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亢奋到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殿内缓缓扫过,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昨天晚上,除了牛、刘两家,我还顺手办了点别的小事。”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昨晚吃了什么宵夜。
“宇文士及,关陇宇文氏的那个老头儿,还有他那个在朝中当官的侄子宇文节,连带着宇文家在长安城里所有叫得上号的核心人物,都已经被我请去大理寺天牢喝茶了。”
“哦,茶可能没有,断头饭管够。日子……我还没想好,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送他们上路。”
又是一记重锤!
宇文氏!那是关陇世族中最顶尖的门阀之一,从北周一路显赫至今,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就这么……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了?
“还有,”高自在完全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任城王,李道宗。”
这个名字一出,几个李氏宗亲,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李道宗!那可是太宗皇帝的堂弟,是军中威望极高的实权宗室,是关陇勋贵与李唐皇室之间的重要纽带!
“我听说,任城王殿下在外面,不太老实啊。”高自在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所以,我就帮陛下降降他家的火气。”
“他的十族,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在我的人手里关着呢。男女老少,一个不落。”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如果说,诛杀牛进达、刘弘基,是铲除异己。
那么,动宇文士及,就是清洗门阀。
而对李道宗下手,这就是在挖李唐皇室自己的根!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别急,还有呢。”高自在掰着手指头,像个认真记账的账房先生。
“密国公,封德彝。这个老东西,虽然贞观元年就死了,但他死了,可比活着有用多了。”
“他的那些门生故旧,党羽亲信,遍布三省六部。查起来,确实有点费劲。”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
“不过呢,我的效率,一向还不错。花了一晚上时间,顺藤摸瓜,也逮住了不少。”
“宇文家的,封德彝的,再加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保皇党……人太多了,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牢房,都快塞不下了。”
他像是真的在为什么难事发愁,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所以,我想了个省事的办法。”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种魔鬼般的循循善诱。
“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么世家公子,大家闺秀……十几个人,通通跟那些判了死罪的江洋大盗、杀人凶犯,塞在一个牢房里。”
“多省地方啊,是不是?”
他抬起头,冲着百官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至于在里面会发生点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嘶——”
大殿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已经不是地狱了。
那是比地狱,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场景!
将那些养尊处优一辈子,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的世家子弟、闺阁千金,和最穷凶极恶的死囚关在一起……
那后果,没人敢想!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还要恶毒!
这是在用最极致的手段,摧毁他们生而为人的所有尊严!
就在这片由恐惧凝结成的死寂中,高自在,动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百官们的心,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终,停在了龙椅之下,距离李世民,不过三步之遥。
他抬起头,仰视着那个面如死灰的帝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认真。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请评价一下臣,这一次,铲除保皇党的效率,如何?”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颤。
高自在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是不是……比您当年,在玄武门,要快得多呢?”
这是最恶毒的诛心之言!
他在用李世民一生最大的痛处,最不愿提及的过往,来衬托自己此刻的“功绩”!
“哈哈哈……”高自在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
“陛下不必夸我。”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幽深无比,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因为,早在几年前,臣还在剑南道的时候,就已经拟好了这份名单。”
“这次,不过是按部就班,照着名单抓人罢了。”
李世民的脑海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那本《人权宣言》,那一次次的试探,那一场场看似荒唐的闹剧……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大唐的天子,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了数年的陷阱之中!
他以为自己在俯瞰天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
“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狂傲。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近在咫尺的皇权,最终,却只是虚空一指,点向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陛下。”
“您的关陇门阀,没了。”
“您的宗室勋贵,残了。”
“您安插在朝堂中的心腹党羽,也快被我清理干净了。”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响,一句比一句更冷。
“现在,您能告诉我……”
他猛地凑近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世民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的保皇党,还剩几个?”
“你,还想靠什么,来反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