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像一尊被风干了的泥塑神像,坐在那里,冠冕上的玉珠,纹丝不动。可那身明黄的龙袍,却空荡荡的,仿佛里面的血肉和骨头,都已经被昨夜的疯狂,彻底掏空了。
高自在等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无趣了。
他撇了撇嘴,从李世民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移开了目光,那神情,就像是看腻了一件被自己亲手砸碎的精美瓷器。
“没劲。”
他转身,重新面对着下面那群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那张因为通宵而苍白亢奋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了,杀人环节,暂时告一段落。”
他拍了拍手,像是掸去身上的血腥味。
“光杀人,不讲道理,这不符合我的人设。我高自在,毕竟也是个读过几天书的文化人。”
百官们的心,又被他这句话给提了起来。
你还算文化人?
你分明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他们那扭曲的表情,他慢悠悠地走回大殿中央,重新盘腿坐下,那姿势,比在自家炕头还要随意。
“今天,我不杀人。”他晃了晃一根手指,“我就问一个问题,也想回答一个问题。”
他的眼神,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房玄龄和魏征那两张苍老的脸上。
“我为什么造反?”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自在却没等他们反应,自顾自地抛出了另一个,更宏大,也更莫名其妙的问题。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听听诸位的答案。”
“历朝历代,从大秦开始,那些叫得上名号的大一统王朝,为什么会亡?”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劣的炫耀。
“这个问题,不久前,我也问过一个人。”
“吴王,李恪。”
“吴王”两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太极殿!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无数道惊骇、错愕、难以理解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那僵硬如石像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顶稳如泰山的冠冕,上面的一颗玉珠,轻轻晃动了一下。
就一下。
却像是他整个世界崩塌的回响。
高自在欣赏着百官们的失态,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他慢悠悠地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恪殿下回答得很好,非常好。他想通了之后,就决定跟我一起干了。”
“哦,忘了告诉你们。现在,正带着我那几十万‘护宪军’主力,日夜兼程,往长安赶的,不光有平阳公主殿下。”
“还有他,吴王李恪。”
“他才是这次‘清君侧’真正的统帅。”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死寂。
他们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李唐皇室最骁勇的公主,和最出色的皇子!
“好了,八卦时间结束。”高自在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神思拉了回来,“现在,回到我的问题。”
“你们,这满朝的肱股之臣,谁来告诉我,王朝,为什么会亡?”
他的目光,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没人敢开口。
这是一个送命题。
说轻了,是敷衍,是欺君。
说重了,万一哪句话戳中了这个疯子的痛处,或者影射了当今的陛下,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一群大唐最顶尖的大脑,此刻却像一群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笏板里。
窃窃私语声,在殿内各个角落响起。
“是……是君王无道?”
“嘘!你想死吗?陛下还在上面坐着呢!”
“那是……是权臣当道,外戚干政?”
“你看看高都督,再看看长孙大人……这话能说?”
“天灾人祸?土地兼并?兵制败坏?”
一个个看似正确的答案,在私语中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决。
因为他们绝望地发现,任何一个答案,都能在这座大殿里,找到对应的影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房玄龄,站了出来。
他苍老的身躯,微微有些佝偻,但那一步,却迈得异常沉稳。
他走到了大殿中央,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然后,又转向盘腿坐在地上的高自在,微微躬身。
这个动作,让无数人看得心头发酸。
大唐的宰相,在向一个逆贼行礼。
“高都督。”房玄龄的声音,干涩,却依旧保持着条理,“都督所问,乃万古之难题。臣等愚钝,窃以为,前朝之亡,不外乎数因。”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谨慎。
“其一,在君。君王或残暴不仁,如夏桀商纣;或怠于政事,沉迷酒色,如周幽汉灵。君既失德,则天命去之,民心离之。”
“其二,在臣。权臣弄权,结党营私,蒙蔽圣听,败坏朝纲,如汉之王莽,晋之八王。朝堂之上,尽是奸佞,则国事无人可理。”
“其三,在民。土地兼并,豪强横行,百姓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遇天灾大旱,则揭竿而起,星火燎原。”
“其四,在兵。兵制败坏,骄兵悍将,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内不能安民,外不能御敌,反成国家之祸患。”
“其五,在制。税赋过重,法度不彰,或宦官专权,或外戚乱政……凡此种种,皆是王朝倾颓之症候。”
房玄龄一口气,将历代史书上总结的亡国之因,条分缕析,说得清清楚楚。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触及任何敏感的红线,将一切都归于“前朝”。
殿内不少官员,都暗暗松了口气,看向房玄龄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不愧是房相,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还能找到一条生路。
房玄龄说完,便垂手立于一旁,等待着高自在的评判。
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盘腿而坐的疯子身上。
高自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房玄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许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房玄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房相。”
高自在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乎于怜悯的意味。
“你说的,都对。”
“但这些,都是庸医的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再次落回到龙椅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帝王身上。
“你们,只看到了病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却从来没人想过,那个真正的病根,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