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魏征,连同殿内所有残存的官员,脑子里都嗡的一声。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疯子拎着脖子,从现实世界拽进了一个荒诞的、无法理解的噩梦里。
房玄龄刚才的回答,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几乎囊括了历代大儒对王朝兴亡的所有总结。这已经是标准答案,是刻在每一个读书人骨子里的共识。
可到了高自在嘴里,却成了“庸医之见”?
那什么才是神医的诊断?
高自在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了房玄龄的面前。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反而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那张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
“房相啊房相。”
他啧啧了两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两根小刷子,搔刮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你这和稀泥的本事,真是千古一绝。说了半天,君臣民兵制,说了个遍,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把所有绝症的症状都列出来了,什么发热,什么咳嗽,什么内出血……可我问你病根是什么,你却给我背了一遍《伤寒杂病论》的目录。”
高自在直起身,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这位年迈的宰相身子一颤。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说。”
房玄龄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如死灰。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森然。
“行,咱们换个简单点的问题。”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给一群蒙童上课。
“诸位饱读诗书的栋梁,谁来告诉我,上古三代,尧舜禅让,传贤不传子,是为‘公天下’,对吧?”
这个问题太基础了,没人敢不认。
“为什么?”高自在的下一个问题,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向了他们信仰的基石,“为什么到了大禹那个叼毛治完了水,就把天下变成了他自己家的?非要把位子传给他儿子启,从此开启了你们引以为傲的‘家天下’?”
“大禹……那个叼毛?”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禹,那是何等人物?上古圣王,治水功德无量,是华夏先祖,是所有帝王都自称要效仿的楷模!
在这个疯子嘴里,竟然成了……“叼毛”?
这已经不是狂悖,这是在刨所有人的祖坟!
魏征那张素来刚直不阿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气晕过去。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反应,他用手指点了点房玄龄。
“房相,你来答。”
“老老实实回答,不许再跟我扯什么天命人心。”他的语气变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错了,我今天不杀你。但你要是敢再和稀泥,用那些陈词滥调糊弄我……”
他顿了顿,笑了。
“我保证,你会很后悔看到明天的太阳。”
赤裸裸的威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房玄龄身上。
这位为大唐操劳了一辈子,呕心沥血的宰相,此刻却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囚徒。
这是一个必死的陷阱。
说大禹圣明,启也贤德,是顺应民心。那等于是在说,高自在如今的行为,只要他够强,只要他能让一部分人“拥戴”,那他也是顺天应人!
可若是说大禹有私心,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才开创了“家天下”的先河……
那更是惊天动地的诛心之言!
因为,这就等于是在说,从夏朝开始,一直到今天,这延续了近两千年的帝王传承,其根源,都来自于一个“私”字!
是在否定“家天下”的合法性!
是在指着龙椅上那个男人的鼻子骂:你李家的江山,和你祖宗李渊的皇位,来路不正!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房玄龄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觉自己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背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龙椅的方向。
李世民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那双曾经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给不了他任何指示,也给不了他任何希望。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宰相。
许久。
房玄龄佝偻的身躯,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对着高自在,再次躬身一揖。
这一次,拜的不是权势,而是一种面对无法抗拒力量的认命。
“臣……遵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回都督……上古之时,生产简陋,部落共存,故而推举贤能,以领众人,此乃‘公’之所在。”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从更久远的历史讲起,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及至大禹之时,治水功成,威望盖世。更要紧的是……随着农耕发展,私产渐生,人心思定。昔日部落之民,已成各自家族。”
“大禹之功,非一人之功,亦是其部族之功。其子夏启,亦非庸碌之辈,贤能且得部族拥戴。”
“故而……故而……”
房玄龄说到这里,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他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故而,当‘公’不足以维系众人之利,而‘私’更能聚拢力量之时……传子,便成了当时……最稳妥的选择。”
“非是圣人有私,而是……时势如此,人心……如此。”
说完这番话,房玄龄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垂着头,一动不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听得心惊肉跳!
房相这是在说什么?
他说“家天下”的出现,不是因为圣人贤德,而是因为“私”更能聚拢力量?是因为这是一种更“稳妥”的选择?
这……这已经是在挑战儒家学说的根基了!
虽然他用“时势”、“人心”做了包装,但内核,却无比冰冷,无比现实!
高自在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笑,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房玄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呵呵。”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了。”
他缓缓踱步,走回大殿中央,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再次落回到龙椅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帝王身上。
“房相说,时势如此,人心如此。”
“说对了一半。”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斩向所有人固有的认知!
“你们这些所谓的圣贤书,读了千年,就只读出了‘君君臣臣’四个字!”
“你们把一切都归结于君王是否圣明,臣子是否贤良,百姓是否顺从!”
“错了!”
“全错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从来没想过,这套玩法,这个游戏规则本身,就有问题!”
“君王残暴,换一个!权臣当道,杀一批!百姓造反,抚恤一下,减减税!兵将不听话,削藩!”
“你们永远在修修补补!就像一个房子,东墙倒了补东墙,西墙漏了补西墙,却从来没人想过,是这房子的地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是用沙子堆起来的!”
他的话,像一连串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房玄龄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魏征那张僵硬的脸上,也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地基是歪的?
游戏规则本身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君临天下,这社稷江山,这传了两千年的规矩,都是错的?
“庸医治标,神医治本。”
高自在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但说出的话,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你们连病根是什么都找不到,又谈何治国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