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静得可怕。
高自在那句“庸医治标,神医治本”,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反复锉磨着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房玄龄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穷尽一生所学的屠龙之术,在这个疯子口中,竟成了不入流的江湖郎中把式。
高自在欣赏着他们脸上那种三观尽碎的表情,很享受这种扮演“先知”的感觉。他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房玄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同。
“不过,房相啊,你刚才有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房玄龄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时势如此,人心如此。”高自在重复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那点认同瞬间变成了更深的嘲弄,“说对了一半。因为你们这帮人,永远只能看到眼皮子底下的‘时势’,却根本想象不到,真正的‘时势’,会变得有多快,有多么……面目全非!”
他伸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我来问你们,再过一百年,两百年,大唐还是那个靠着老天爷赏脸,刨地吃饭的大唐吗?”
“你们觉得,我弄出来的那些个水力机床,那些个平炉,那些个一天能织万匹布的纺车,仅仅是为了让国库多几个子儿,让百姓冬天能多穿一件衣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情。
“那是力量!一种你们从未见过的,可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当钢铁的洪流淹没土地,当工坊的浓烟遮蔽天空,当一个商贾凭借他手里的银子,就能豢养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工人,能左右一州一府的民生时……你们告诉我,他手里的权力,和那些封疆裂土的藩王,又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大了去了!”
高自在自问自答,那张苍白亢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藩王还讲究个吃相,讲究个宗法礼教。可那些被利润喂养大的资本家,他们的野心,比任何一个妄图夺嫡的皇子,都要血腥,都要赤裸!”
“他们会为了多榨一文钱,让三岁的孩童钻进矿井!他们会为了垄断市场,宁可把粮食倒进河里,也看着城外的饥民活活饿死!”
“到那个时候,你们引以为傲的君臣之道,你们奉为圭臬的儒家经典,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算个屁!”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颗颗冰雹,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
他们听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让他们遍体生寒的恐怖!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残酷的未来画卷。
“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吗?”高自在收回双臂,环视全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时代洪流淘汰的可怜虫。
“我为什么要造反?”
“因为你们这套修修补补的玩法,已经到头了!不把这个从根上就烂掉的房子推倒,在这地基上重建一个能抗住未来风暴的政治体系,大唐,或者以后任何一个王朝,都活不过三百年!”
“这,就是我造反的目的!”
他不是为了篡位!
他不是为了当皇帝!
他是要……改天换日!是要彻底颠覆这延续了两千年的游戏规则!
“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有官员在下面失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作为一个经世济民的宰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体系的弊病和无奈。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有人会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推倒……重建?
高自在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嗤笑一声,目光变得愈发轻蔑。
“再跟你们聊点你们能听得懂的。”
他走到大殿中央,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念叨起来: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哎哟哟,这话喊得多响亮啊!”
“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啧啧啧,这话多感人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放屁!”
“这些话,不就是说给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听的吗?用来愚民的!你们自己,这满朝的衣冠禽兽,有一个人信吗?”
“你们敢让皇子真的跟庶民同罪吗?你们敢让陛下这条龙舟,真的被水给掀翻吗?”
“你们不敢!”高自在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魏征的鼻子上,“你们只会跪在岸边,对着水里的倒影高喊:水啊,你要温顺!你要听话!你要乖乖地托着我们走!你要是敢起一点风浪,那就是刁民,那就是乱匪,就该杀!”
“而我!”
高自在猛地转身,胸膛挺得笔直。
“我敢做!”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粗鄙却又无比锋利的话,剥掉了身上最后一层伪装,露出了内里最不堪的虚伪和怯懦。
他们这辈子,都活在这套自欺欺人的规则里。
许久。
房玄龄佝偻的身体,缓缓直起了一些。他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着一团火焰,那是属于一个求道者,在生命尽头,终于窥见一丝天光的火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那……敢问都督。”
“你所说的那个……从一开始就烂掉了的病根……”
“究竟,为何物?”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连龙椅上那个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世民,眼皮也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终极的问题,终于来了。
高自在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回了大殿的中央。
整个太极殿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他停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不久前还沾染着鲜血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
他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而坚定的弧线。
最后,他的食指,笔直地伸出。
穿过摇曳的烛火,穿过凝固的空气,穿过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
精准地,指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龙椅。
指向了龙椅上,那个大唐帝国至高无上的主人。
指向了,李世民!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窒息。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疯子,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两把无形的巨锤,轰然砸碎了这座辉煌宫殿的穹顶,也砸碎了一个延续了两千年的……谎言。
“病根就是……”
“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