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李世民,那刚刚燃起的滔天狂怒,被这一个字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台阶下的疯子。
而那个疯子,在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后,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那挺得笔直的胸膛垮了下来,之前那种癫狂亢奋的神采,也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骂累了。
高自在晃了晃,随便找了根还算完整的殿柱,毫无形象地靠了上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来来来……”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样子,不像是阶下囚,倒像是个刚给一群不开窍的学生上完课,心力交瘁的教书先生,“吼了半天,口干舌燥。咱们不骂了,坐下来……我斗胆,给你们分析分析,这大唐的兴衰。”
分析?
你一个反贼,要给满朝文武,给开国皇帝,分析他帝国的兴衰?
这荒谬的场景,让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停滞。
高自在却不管他们,自顾自地喘匀了气,目光投向了那些还站着的关陇勋贵。
“先说说你们,关陇集团。”
“关陇世家为什么会诞生?为什么这么牛气?”高自在嗤笑一声,“说白了,不就是北魏那会儿,士族门阀玩得太过火,把上升通道全堵死了,逼得皇帝没办法,只能另起炉灶,用军功提拔新贵,来制衡那帮老家伙吗?”
“到了如今,我大唐贞观朝。五姓七望那帮老牌士族,被陛下削得差不多了。呵……然后呢?”
他的目光扫过龙椅上的李世民,那眼神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然后,你们关陇一家独大了呀!陛下,你别忘了,你李唐皇室,本身就是关陇最大的头头!你们现在还想着拼命打压五姓七望,等把他们彻底摁死了,这朝堂之上,谁来制衡你们这帮手里有兵、沾亲带故的关陇自己人?”
一个官员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可设文官监军,分其兵权……”
“制衡个屁!”高自在粗暴地打断了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那是关陇!是军功起家的武将集团!人家手里握着的是刀把子!你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指手画脚?信不信人家半夜就吊死在自己营帐里,还得给你安个‘忧劳国事,不幸猝死’的美名?”
“到时候,大唐就会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葩。不再是国家拥有军队,而是军队……拥有了国家!”
“那……那该如何?”又有人颤声问道。
“如何?”高自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还能如何?以武制武呗!”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都亮了。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啊。在那些个远离京城的大州府,设个新官职,总揽一州的军政大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节度使’吧!听着是不是挺耳熟?大隋就玩过,效果拔群!”
节度使!
房玄龄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节度使,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上,过得跟土皇帝没什么两样。他们可以自己募兵,自己收税,反正山高皇帝远,报上来的账本好看就行。”
“陛下您呢,一开始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您需要这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去制衡那个已经尾大不掉的关陇集团。让他们狗咬狗,您在长安的龙椅才能坐得安稳。”
“于是乎,府兵制,这个大唐立国的根基,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彻底瓦解了。”
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悲伤的故事。
“可是啊……人心是会变的。当一个节度使,他治下有几十万百姓,手握十万精兵,他地盘里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他会甘心只当一个土皇帝吗?”
“不,他不会。”
“他会想,凭什么我在这里当牛做马,给你李家守国门,你却在长安城里享受荣华富贵?凭什么你姓李的能当皇帝,我那些姓安的、姓史的就不行?”
“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高自在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
“到时候,大唐最精锐的兵马,会用着一模一样的兵器,操着一模一样的训练法子,穿着几乎一样的铠甲,在河北,在河南,在关中,在华夏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互相对砍!”
“他们会像我今天这样,冲进长安城,然后指着对方的鼻子,高喊——”
“谁输,谁才是叛军!”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他想起了玄武门,想起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亲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样身穿大唐军服的东宫卫率。
一样的兵器,一样的袍泽,只是为了那个位子……
房玄龄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他忽然发现,这个疯子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通红,眼眶里,有水光在闪动。
他……他在哭?
“就算……”高自在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甚至有些哽咽,“就算最后,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侥幸平定了叛乱……那又如何?”
“整个北方被打成了一片白地,人口十不存一,流血漂橹,千里无人烟。这个帝国,就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巨人,从此一蹶不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呢喃。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整个大殿,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那个刚才还指着皇帝鼻子骂“傻”的疯子,那个叫嚣着要推倒一切的狂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为一场还未发生的浩劫,痛哭流涕。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毛骨悚然。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个哭得像个泪人的反贼,心中的那片死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恐惧所淹没。
高自在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你,或者你的子孙,作为皇帝,还会相信谁?”
“你们不会再相信外戚,不会再相信权臣,更不会再相信那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
“到那个时候,你们唯一能信任的,就只剩下那些从小跟在身边,身体残缺,没有后代,永远不可能篡夺你们李家江山的……皇家家奴!”
“宦官!”
高自在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
“到那个时候,宦官专权,会比汉末的十常侍之乱,更加夸张,更加黑暗!他们会掌握禁军,废立皇帝如儿戏!他们会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将整个帝国啃食得千疮百孔!”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大殿中央,泪水混杂着鼻涕,流过他亢奋而扭曲的脸。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先是藩镇割据,耗干了帝国的血!”
“再是宦官专权,啃光了帝国的肉!”
“告诉我!到那个时候,我大唐……还剩下多少年国运?!”
“啊?!”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蜷缩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双手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疯子,那个反贼,那个预言了帝国百年之后所有灾难的先知……
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