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停了。
那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不再颤抖。
每一个幸存者,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僵立在原地。他们的大脑,被刚才那场血淋淋的预言冲击成了一片混沌的浆糊。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一个疯子,用最癫狂的方式,为他们的大唐,写下了一份百年之后的墓志铭。
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亲眼看着脚下的大地分崩离析的,彻骨的绝望。
就在这片能将人逼疯的寂静里,一个古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嘿。”
那声音,是从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里发出来的。
紧接着。
“嘿嘿……”
“嘿嘿嘿嘿嘿……”
笑声,由低到高,由压抑到放肆。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傻气。
瘫在地上的高自在,抱着脑袋,一边笑,一边在冰冷的金砖上打滚,像个得到了糖果,撒泼打滚的痴傻孩童。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为国运泣血的悲怆先知。
这一刻,他却成了一个只会傻笑的疯子。
这诡异绝伦的一幕,让殿内所有人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龙椅上,李世民那刚刚被恐惧冻结的血液,瞬间逆流。他瞪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的家伙,一种比羞辱和愤怒更加陌生的情绪,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那是……困惑。
一种凡人仰望雷霆风暴时,无法理解其为何生,又为何灭的,极致的困惑。
笑了好一会儿,高自在终于停了下来。
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用那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眼泪、鼻涕和灰尘和成了一团泥。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无比灿烂的、缺心眼儿似的笑容。
“哭完了,骂完了,舒服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呆滞的脸,咧嘴一笑。
“刚才光顾着发泄情绪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献宝似的兴奋,那样子,像个终于解出难题的学生,迫不及待地要向先生展示自己的答案。
房玄龄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种荒谬到极点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高自在没有卖关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殿外,指向那片被战火笼罩的长安,指向更远处的九州四海。
“这个帝国,这座江山,是靠谁建立起来的?”
他问。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是千千万万个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家种地交税的老百姓!是那些你们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泥腿子!”
“他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刨出来的粮食,织出来的布匹,养活了你们这满朝的衮衮诸公,养活了龙椅上这位陛下,养活了整个大唐的军队!”
“这帝国的财富,是他们创造的。对吧?”
高自在的语气,像是在循循善诱,可那眼神里的轻蔑,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既然财富是他们创造的,那凭什么他们活得像狗一样?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荣辱?”
“凭什么这天下,是你们李家的?”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个疯子,终究还是图穷匕见!
他还是要造反!还是要夺了这李家的天下!
然而,高自在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思维,再一次脱轨。
“我带着兵,冲进这太极殿,不是为了改朝换代。”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傻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狂热。
“杀了一个皇帝,再换一个新的上去,那不还是我刚才骂的那套死循环吗?我没那么傻。”
“我这个主意,更好!”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崭新的世界。
“让我们……把权力,还给他们。”
“还给那些创造了这一切财富的,千千万万的百姓!”
如果说,之前的“皇权病根论”是一柄重锤,砸碎了他们的信仰。
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一道天雷,将他们信仰的残骸,都劈成了齑粉!
还权于民?!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何等的疯言疯语!
自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以降,何曾有过如此荒诞不经的说法!
“让……让人民,当家做主。”高自在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愈发癫狂,“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龙椅上已经面无人色的李世民,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陛下,你别紧张。”
“你的家天下,还是那个家天下。你还是皇帝,你的子孙,也还是皇帝。”
“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然后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词。
“统,而不治。”
“你李家,以后就当个吉祥物,当个象征。国家有什么大事,你们出来盖个章,走个流程,别让下面的人乱来就行。”
“至于这国家的钱粮怎么收,怎么花,官员怎么选,怎么用,军队怎么养,怎么调……”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房玄龄,扫过长孙无忌,扫过殿内每一个大脑宕机的朝廷重臣。
“交给他们自己选出来的人去管。”
“让他们自己决定,自己的血汗钱,要拿去修宫殿,还是拿去建水利。”
“让他们自己决定,是养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还是用那些真正能为他们办事的人。”
“我造反逼宫,就是为了这个!”
“今天,我说了这么多,言尽于此。”
高自在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之前那种紧绷的、癫狂的状态消失了。
他像个完成了自己历史使命的过客,神情里,只剩下一种看戏般的悠闲。
他最后一次环顾这座狼藉的宫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守着金饭碗要饭的乞丐。
“谁,跟着我一起干?”
他轻声问道。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的脑子,他们的学识,他们的信仰,他们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高自在也不意外,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行吧。”
“你们都是聪明人,慢慢想,不着急。”
他转身,朝着大殿门口走去,那步伐,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哦,对了。”
“我先出宫,继续去清算关陇那帮不开眼的家伙,顺便,提拔提拔那些冻得跟孙子一样的寒门才俊。”
“你们慢慢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沾满血迹的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灿烂的、属于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光明消失。
太极殿,重新陷入了昏暗与死寂。
只留下龙椅上的皇帝,和满殿的公卿,呆呆地站在那片废墟里,像一群被神明遗弃的孤魂野鬼。
他们的耳边,还回荡着那个疯子最后的话语。
统,而不治。
人民,当家做主。
这八个字,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一个全新的,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无尽诱惑与无边恐惧的世界,在他们面前,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而他们,就站在这道裂缝的边缘,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