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太极殿的晨光,似乎比往日要冷一些。
殿内的气氛,也早已不是前几日的惊骇与混乱。那场由魏征癫狂笑声掀起的风暴,并未随着他的力竭而平息,反而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压抑、更为粘稠的死寂。
百官们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房玄龄站在百官之首,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他面容枯槁,双眼却清明如镜,仿佛一夜之间,便从一个为君分忧的臣子,蜕变成了一个肩负天下的舟子,准备在这未知的狂涛中掌舵。
而在他的斜对面,魏征的身影,如同一杆标枪,笔直地戳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身旧官袍,只是洗得发白,熨得平整。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纠结与痛苦,只剩下一片钢铁般的冷硬。那双曾经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可怕,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于信仰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个犯颜直谏的魏玄成,他是“首席大法官”,是那本即将改变一切的《宪法》在人间的唯一化身。
最诡异的,是龙椅。
那张象征着九五之尊,引得无数英雄豪杰、父子兄弟抛头颅洒热血的宝座,此刻空空如也。
不,也不算空。
龙椅的御座上,没有坐着皇帝,而是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本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册子。
——《大唐帝国宪法》。
李渊,这位太上皇,没有坐。
他站在龙椅之侧,一身常服,神情平静。
他的身边,是李世民。
这位曾经的天可汗,如今的大唐皇帝,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被无形的力量钉在那里,充当着这出旷世大戏最重要,也最悲凉的背景板。
高自在打着哈欠,从殿外晃了进来,找了个角落的柱子,一靠,闭上眼,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这神圣而庄严的一幕,在他眼里,似乎还不如回笼觉来得重要。
没有人理会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渊身上。
李渊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本放在龙椅上的“正本”,而是从旁边内侍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本一模一样的拓印本。
他展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深深地凿在每个人的心瓣上。
“大唐帝国议会君主立宪制宪法,试行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那一张张僵硬的脸孔。
“序言。”
“大唐帝国承天应人,续千年文明之脉,顺世界潮流之变,立议会君主立宪之制。旨在固社稷安宁、兴民生福祉、扬华夏风华,平衡传统与革新、集权与分权,使君主威仪永存,民权福祉绵长,世家精英与万民同心,共筑盛世基业。本宪法为帝国根本大法,凡帝国领土、臣民、各级权力机关,皆受其约束,遵其规制。”
序言不长,却像是一篇檄文,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李渊翻过一页,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第一章,国体与君主。”
“第一条,国体。大唐帝国为议会君主立宪制国家,国家主权属于全体臣民,由议会行使立法权、内阁行使行政权、司法机关行使司法权,三权分立,相互制衡。”
尽管早已看过草案,但当“主权属于全体臣民”这八个字,从太上皇的嘴里,在这太极殿中,被如此郑重地宣读出来时,依旧像是一道天雷,在百官的脑海中炸响!
天子!天子!
君权神授,天命所归!
这才是他们学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东西!
可现在,这天,这命,被一本册子,轻飘飘地,就给按到了“全体臣民”的脚下!
一些老臣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李渊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第二条,君主地位。”
“第一款:大唐皇帝为帝国国家元首,象征帝国统一与尊严,统而不治,不负实际政治责任。”
统而不治!
不负责任!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那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成了一个牌坊,一个图腾,一个摆在神龛里,供人瞻仰,却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的泥胎木偶!
这是比杀了他,更残酷的刑罚。
“第二款:皇帝传承遵循嫡长子继承制,无嫡则立长,无长则由皇室宗亲会议与上议院共同推举,报议会备案。”
“第三款:皇帝享有礼仪性权力:颁布议会通过的法律、册封勋贵、接待外国使节、主持国家大典等,其行为需经内阁副署方为有效。”
“第四款:皇帝及皇室经费由国家财政列支,数额由议会审议确定,皇室财产受法律保护,不得干预国家财政与政务。”
……
一条条,一款款。
李渊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包裹在皇权身上那层神圣、威严、至高无上的外衣,一层层地,精准地剥离。
最后,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被关在名为“宪法”的笼子里,连口粮都要由别人审议决定的“君主”。
当李渊念完这最后一字,他合上了册子。
整个太极殿,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擂鼓般,濒临极限的心跳。
李渊将册子放回托盘,目光再次投向殿下百官。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快意与森然,只剩下一种历史见证者般的平静。
“关于君主之权责,宪法草案便是如此。”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那群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文武。
“诸位卿家,有何异议?”
他问得平淡。
“可提出来,反对。”
反对?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魔咒,让殿内本就凝固的空气,瞬间结成了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龙椅旁的活祭品——李世民。
他的脸,就是“反对”二字的下场。
谁敢?
谁还敢?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着大殿。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魏征。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龙椅上那本《宪法》深深一躬,其姿态之虔诚,远胜于拜见君父。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百官。
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堪称“温和”的表情。
“太上皇所言,诸位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宪法,乃国之根本。宪之于国,如神之于庙。庙可以无僧,不可无神。国,亦然。”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最顽固的宗室老臣和关陇勋贵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知道,诸位心中,或有不解,或有不忿。”
“无妨。”
他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带着一丝冷酷笑意的弧度。
“本官,身为首席大法官,职责所在,便是为诸位解惑。”
“若有谁,对宪法条文,尤其是君主权责这一章,尚有疑虑,大可当庭辩论。”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本官,洗耳恭听。”
“一定让你们……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