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温和的话,却透着一股让所有人都背脊发凉的寒气。一个连皇帝都敢当面硬顶,如今又手握“宪法”这柄屠龙之刃的老疯子,谁敢去和他辩论?找死吗?
魏征的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出列,那冷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他缓缓躬身,退回原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渊很满意。
他看了一眼魏征,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一个好的屠夫,需要一把好刀,更需要一颗杀猪时不会手抖的心。魏征,就是他找到的最好的屠夫。
“既然诸位对君主之权责,再无异议。”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那么,接下来,便是这新朝廷的骨架。”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群以关陇世家为首,盘根错节的门阀勋贵身上。
“君主统而不治,首相也并非一家独大。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这天下,成了房玄龄的一言堂,担心你们这些打下江山的功臣世族,会被一脚踢开。”
李渊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一半以上官员的心窝子。
皇帝成了摆设,大权归于内阁,内阁首相是房玄龄。那他们呢?他们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难道就要看着房玄龄这个寒门出身的家伙,独揽大权?
“所以,朕要读的下一章,关乎你们的切身之利,关乎你们,将如何继续参与这国朝大政。”李渊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都给朕,听仔细了!”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世家官员,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李渊翻开了册子,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洪亮。
“第二章,议会!”
“第三条,议会构成:议会为帝国最高立法机关,由上议院与下议院组成,两院地位平等,各司其职,共同行使立法权、预算审批权、内阁监督权。”
“第四条,上议院!”
李渊特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的读音。
“第一款:上议院为‘精英议事院’,代表世家大族、各行各业领军力量,体现帝国传统与专业治理智慧。”
嗡!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代表世家大族!
这六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那些世家官员的胸膛!
李渊没有理会,继续念道:
“第二款:上议院议员名额共计一百二十名,任期六年,每三年改选半数,不得连续任职超过两届。”
“第三款:议员产生方式!”
所有世家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其一,世家大族代表:占议员总额百分之四十,计四十八名!从传承三代以上、对帝国政治、经济、文化有重大贡献的世家望族中产生,由各世家联名推举,经皇室宗亲会议审核确认!”
百分之四十!
四十八个席位!
他们嗅到了权力的味道!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写进“根本大法”里的,世袭罔替的权力!
“其二,行业精英代表:占议员总额百分之六十,计七十二名,涵盖农、工、商、学、军、医、艺、法等八大领域,每领域九名。由各行业同业公会推举,经帝国资格审查委员会审核通过。”
“第四款:上议院职权!”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审议下议院提交的法律草案,享有修改权与否决权!”
“二:审议帝国年度预算与长期发展规划,对涉及世家权益、行业规则的条款拥有优先审议权!”
“三:弹劾内阁首相及高级官员,需经四分之三以上议员同意!”
“四:推举最高法院大法官、帝国审计总长等重要官员候选人,交由下议院表决!”
“五:审议对外缔结的条约、宣战与媾和议案!”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太极殿内,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的“君主统而不治”是把皇帝关进了笼子,那么这“上议院”的条款,就是直接把笼子的钥匙,塞进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里!
否决权!预算审批权!弹劾首相!推举大法官!
这哪是什么议会?这简直就是悬在内阁头上的一把刀!
皇权被废,他们这些世家,摇身一变,成了新的“太上皇”!
“不可!”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打断了世家官员们的狂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削,面容黝黑的青年官员,从队列中昂然走出。
是马周!
那个出身贫寒,却以惊世之才被天子破格提拔的监察御史!
他走到殿中,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拜了下去,随即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太上皇!此法万万不可!”
“《宪法》开篇言明,主权在于全体臣民!可这上议院,为何要为世家大族独留四十八席?!”
“我大唐以科举取士,唯才是举,方有今日之盛!如今此法,是将天下权柄,重新拱手让于门阀!是将天下寒门才俊上进之路,彻底堵死!这与前朝的九品中正制,有何区别?!”
马周的话,字字泣血,问得在场所有寒门出身的官员,脸色煞白,心头滴血。
他们苦读十年,一朝得中,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打破门阀的垄断吗?
可现在,一本《宪法》,就要将他们所有的努力,打回原形!
“马周!休得胡言!”一个关陇勋贵立刻出列反驳,“我等世家,传承百年,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为帝国遴选人才,难道不应该在议会中占有一席之地吗?”
“一席之地?这是四十八席!是近半数!更是享有优先审议权与否决权的特权!”马周寸步不让,双目赤红,“这哪里是议政,这分明是分赃!”
“放肆!”
“竖子无礼!”
“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一时间,以关陇、山东世族为首的官员,和以马周为代表的寒门官员,在这太极殿上,吵作一团。
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房玄龄看着眼前的一幕,枯槁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魏征依旧站在那里,冷眼旁观,那张铁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争吵的不是国之大政,而是一群争食的野狗。
角落里,高自在睁开惺忪的睡眼,瞅了瞅这乱糟糟的场面,撇了撇嘴,又闭上了。
而李渊,那个一手导演了这一切的人,却在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癫狂,刺耳,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他缓缓走下台阶,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了那个如泥塑木偶般的李世民面前。
他凑到李世民的耳边,用一种近乎于耳语,却又清晰得让周遭几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笑道:
“二郎,看见了吗?”
“有趣吧?”
李世民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李渊笑得更开心了,他指着殿下那群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你总想着要削弱世家,打压门阀,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
“蠢啊!”
“为什么要削弱他们呢?水至清则无鱼。你应该把他们拉进来,给他们权力,给他们名分,让他们也坐上这赌桌!”
李渊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把他们拉上这个叫‘宪法’的舞台,让他们去争,去抢,去斗!让他们用自己的‘专业治理智慧’,去治一治这个国家!”
“朕倒要看看,没了皇帝在上面压着,他们这群自诩高贵的世家大族,和那群嗷嗷待哺的寒门走狗,到底谁能玩得过谁!”
“哈哈哈哈哈哈!”
李渊的狂笑声,在太极殿的梁柱间疯狂回荡。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个旧的时代,在他手里被彻底埋葬。
一个全新的,混乱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斗兽场,被他亲手……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