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狂笑声在太极殿中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焚烧一切的疯狂和一种大功告成的快意。
殿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官员,无论是刚刚还在狂喜的世家勋贵,还是满心悲愤的寒门子弟,此刻都停了下来,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惊惧地望着那个走下台阶的太上皇。
他们争的是国之大政,是家族的未来,是阶层的荣辱。
可在这位太上皇的眼中,这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李世民的眼珠,在那刺耳的笑声中,终于有了一丝转动。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似乎映出了他父亲那张扭曲而兴奋的脸。
“有趣吧?”
李渊的耳语,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李世民的耳廓,也钻进了周围几个重臣的心里。
房玄龄枯槁的面容上,疲惫更深了。他看着眼前这对父子,一个活着的祭品,一个癫狂的执刀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懂了。
太上皇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秩序。
他是要创造一个永恒的混乱。
笑声戛然而止。
李渊缓缓直起身,那病态的兴奋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身,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最后落在了那个依旧昂然挺立,双目赤红的马周身上。
“马周。”
李渊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狂笑更让人心悸。
“你刚才说,朕此法,是要将天下权柄,重新拱手让于门阀?”
马周嘴唇翕动,迎着李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不敢妄言,但此法,确有堵塞寒门上进之路的嫌疑!”
“嫌疑?”李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没听懂。”
他顿了顿,环视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缓缓道:“诸位爱卿,莫急,也莫怕。”
“宪法开篇,白纸黑字,至高无上。说了主权在民,就是主权在民。”
他信步走回御阶之下,从内侍的托盘里,再次拿起了那本拓印的宪法册子。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宣读任何一条时,都要来得郑重。
“上议院,代表的是传统,是精英,是根基。但根基,不能决定一棵树能长多高,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马周,以及他身后那一众神情复杂的寒门官员。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朕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接下来,才是这帝国真正的行政中枢,是这宪法真正的……心脏。”
李渊翻开新的一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第三章,下议院!”
“第五条,下议院构成!”
“下议院,为‘民声代表院’!代表帝国全体臣民之意志,其议员,由普选产生!”
普选!
如果说之前的“主权在民”还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那么“普选”二字,就是将这个概念化作了可以触摸、可以握在手中的现实!
那些刚刚还洋洋得意的世家官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而马周,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地盯着李渊,生怕自己听错了一个字。
李渊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宣读着足以颠覆时代的法条。
“第六条,下议院议员名额及产生方式!”
“第一款:下议院议员名额,按各州人口比例分配,每十万人,选举一名议员,总额不得低于二百名!任期四年,可连选连任!最多两届。”
“第二款:凡我大唐年满二十岁之男性公民,无论出身、家产,皆有选举之权!凡年满三十岁之男性公民,皆有被选举之权!”
疯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是要干什么?把国之大权,交给那些田间地头,引车卖浆的黔首村夫?!让他们来决定国家的走向?
就连房玄龄,这位以开明着称的首相,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渊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碎旧的世界,构建新的规则。
“第七条,下议院核心职权!”
“一:主导立法提案!凡涉及税收、财政、民生、行政规制等核心法案,必须由下议院发起!”
“二:选举行政首相及内阁成员!首相人选,必须获得下议院多数席位支持,方可由君主于形式上任命!”
“三:监督行政部门施政!若首相及内阁施政不力,下议院可发起不信任案,经三分之二以上议员同意,即可罢免首相,重组内阁!”
“四:审议并最终表决国家年度预算、财政收支、及一切重大工程建设项目!”
“五:审议并批准由上议院推举之最高法院大法官、帝国审计总长等高级官员候选人!”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为上议院权力而狂喜的世家官员,此刻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他们手里的刀,还没捂热乎,脖子上就已经架上了一把更锋利,也更沉重的铡刀!
否决权?弹劾首相?
在下议院“必须由下院发起”的财税法案面前,他们的否决权就是个笑话!
在下议院可以直接选举、罢免首相的权力面前,他们的弹劾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们以为自己拿到了笼子的钥匙,结果到头来,他们才是那个需要看别人脸色,等着别人投喂的笼中困兽!
而马周和他身后的寒门官员们,则经历了一场地狱到天堂的过山车。
巨大的狂喜和震撼,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权力!
前所未有的,直接源于“民”的权力,就这么砸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可以选举首相!他们可以决定钱怎么花!他们可以制定法律!
这……这不就是他们这些寒门士子,毕生追求的“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吗?!
李渊合上了册子,这一次,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铁塔——魏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然后,李渊笑了。
他转过身,再次走向马周,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马周,现在,你还觉得,是门阀世家一家独大吗?”
马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中一片混乱,兴奋、激动、困惑、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马周浑身一颤。
“年轻人,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落针可闻的大殿。
“世家大族,和你们这些所谓的‘天下寒门’,或者说,你们背后所代表的,那千千万万嗷嗷待哺的‘百姓’,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等马周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天敌!”
“是天然的死敌!”
“一个,是想维护自己的传承、财富和特权,他们自诩精英,认为治国是他们的天赋。”
“另一个,是想打破一切垄断,重新分配财富和权力,他们人多势众,认为‘人民’的意志就是天意。”
李渊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朕,为什么要削弱他们?为什么要打压他们?”
“朕把他们,全都请上这个叫‘宪法’的斗兽场!给他们规则,给他们武器!”
“让上议院的‘精英’们,去审议下议院那帮‘民粹’们拍脑袋想出来的法案!让他们用自己的‘专业’,去否决那些动摇国本的愚蠢念头!”
“再让下议院的‘走狗’们,去撕咬上议院那帮‘吸血鬼’的钱袋子!让他们用手里的选票,去决定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的生死!”
“让他们去吵!去斗!去互相弹劾!去为了一个铜板的税率,争得你死我活!”
李渊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蛊惑。
“以死敌,去制衡死敌!让他们永远都提防着对方,永远都不可能穿上一条裤子来对付……皇室!”
“这,不才是最好的制衡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再次响彻太极殿。
所有人都被这番赤裸裸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权力剖析,给震得魂飞魄散。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本《宪法》,不是什么盛世蓝图,也不是什么万民福音。
这是一个李渊亲手设计,用皇权和无数人的命运做赌注,打造出来的,一个永不陷落的……斗兽场!
而他们所有人,无论世家还是寒门,从今天起,都将成为这个斗兽场里,至死方休的角斗士。